赐梅的第二天,霍灼华就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脸生的宫女,站在听闲轩门口,下巴抬得比门框还高:“桐华贵人,我们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阿绫想拦,沈婉菊按住她的手:“去就去。霍妃娘娘看得起我,我不能不识抬举。”她回屋换了身素净衣裳,又往袖子里揣了块手帕,手帕里包了一小撮香丸末,是她昨儿夜里从簪子里刮出来的。
灼霞宫比听闲轩大了三倍不止,院子里花木扶疏,这个时节还有绿意,不知道烧了多少炭才养出来的。霍灼华坐在正殿窗前,面前摆着张梳妆台,铜镜擦得锃亮,她正对镜描眉,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坐吧。”她下巴朝旁边绣墩一抬。
沈婉菊没坐。她瞟了一眼绣墩的位置,离梳妆台隔着半个屋子,坐那儿说话得扯嗓子。霍灼华让她坐,她就得坐,但坐那儿说话等于被审。她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梳妆台侧面,不远不近:“臣妾站着回话就行,娘娘梳妆,臣妾不敢坐。”
霍灼华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让,手里眉黛继续描。
这一描就描了半个时辰。
沈婉菊站得脚后跟发酸。她穿的鞋是进宫那天自己垫了软木的,但软木就半片,站久了也顶不住。她面上端着温顺笑脸,心里已经开始骂街:一根眉毛描半个时辰,你是拿笔在上面绣花呢?
霍灼华终于放下眉黛,拿起胭脂,一边抹一边开口:“听说陛下赐了你一盆绿萼梅?”
“是,臣妾也意外得很。”
“意外?”霍灼华从镜子里看她,“陛下可从来不赐人绿萼梅。那花娇气,不好养,养死了就是辜负圣恩。”
沈婉菊听懂了。养死了是辜负圣恩,养活着就是招摇。里外不是人。
“娘娘说得对。”她顺着话往下说,“臣妾也愁呢,这花娇气,万一养不好,岂不是给陛下添堵?臣妾想着,回头要是养不好,就趁早献回给陛下,就说臣妾笨,养不了,别糟蹋了好花。”
霍灼华的手停了一下。这话接得巧妙,献回去,那就不算她的罪过。霍灼华没挑出毛病,换了话头:“你倒会说话。难怪陛下赐你封号桐华。这字儿可不是随便给的。”
沈婉菊心里咯噔一声。
霍灼华搁下胭脂,转过脸来,正眼看她。这一看跟选秀那天皇帝那眼不一样,皇帝是看脸像不像,霍灼华是看脸碍不碍事。
“你这张脸,”霍灼华说,“我瞧着有点眼熟。”
沈婉菊脸上笑没动。
“好像在哪见过。”霍灼华慢悠悠补了一句,“又想不起来是哪儿了。”
这话比直接骂还难受。她想说,你像我认识的死人,但我不记得是谁了。沈婉菊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脸上不动:“娘娘说笑了,臣妾这张脸大众,走街上能撞见八个。”
“大众?”霍灼华笑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像随手弹了下杯沿,“那陛下怎么独独赐你梅?”
沈婉菊答不上来。她不能说我也不知道,也不能说因为长得像先元后,她只能低头,做出局促样:“臣妾愚钝。”
霍灼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她比沈婉菊高半个头,身上薰的香浓得呛人。她绕到沈婉菊侧面,低头看她,压着声音,就两个人能听见:“你那张脸,我看着眼熟,又恶心。”
说完她退回去,理了理袖子,声音又恢复平常:“行了,回去吧。替我谢陛下赏梅,就说灼霞宫也开了几枝,请陛下来看。”
沈婉菊行礼告退,脚步不快不慢,走出去三步,霍灼华又叫住她:“等一下。”
她站住。
“你那听闲轩的炭,够不够烧?”霍灼华笑着问,“不够的话我这儿有多的,分你几斤。”
炭的事她知道了。沈婉菊后背发紧:“够的,周管事补了干的来,多谢娘娘惦记。”
出了灼霞宫,拐过宫墙,沈婉菊的腿才开始抖。她扶着墙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把霍灼华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你那张脸,我看着眼熟,又恶心。
她知道。至少她知道一部分。
沈婉菊站直了,继续往回走。一路上没跟阿绫说话,进了听闲轩院门才开口:“阿绫,我之前让你存的那根簪子呢?”
“在柜子里锁着。”
“取出来。从里面刮一点香丸末,拿纸包好。”
阿绫把簪子取来,沈婉菊拿小刀从里面刮了薄薄一层粉末,包进手帕。刮完她想了想,又刮了一点,分成两包。
“姑娘,您这是要干嘛?”
“你晚点出去,趁没人,把一包撒在灼霞宫墙根底下。别撒门口,撒偏一点的墙根,靠着她院子里那几棵花树。”
阿绫脸白了:“您要是在她宫墙底下撒东西被逮住了——”
“逮不住。你拿厨房倒灰当幌子,就说去后巷倒灶灰,绕两步的事。撒完就走,别回头。”
阿绫把纸包揣进怀里:“您是要用这香治她的花?”
“治不了花。”沈婉菊坐到椅子上,把另一包纸包塞进自己枕头底下,“这香末我没闻出是什么,但有一点我清楚:它是添了料的。掺了料的香灰撒墙根底下,下几场雪化了,渗进土里,那几棵娇贵花树未必受得住。”
“那您图什么?”
“她要是花树枯了,第一反应是什么?”沈婉菊问。
阿绫想了想:“查谁动了手脚。”
“查谁?”沈婉菊提示她,“她刚跟我说话的时候问过一句‘皇后娘娘新赏的香可还好’。”
阿绫恍然大悟:“她以为是皇后?”
“我没说皇后,我只是把香末撒在她墙根底下。她知道自己宫里没这种香,她也会知道这香是添了料的,但她查不出来源。到时候她只会往一个方向想:中宫怕她,拿花树做手脚警告她。”
“那她跟皇后对上?”
“打起来最好。”沈婉菊把枕头拍平,“打不起来也没事,让她分分神,别老盯着我这张脸。”
阿绫走后,沈婉菊一个人坐在火盆边烤手。她想着霍灼华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纯粹的厌恶,还夹着点别的,像是在她脸上找什么东西没找着,恼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霍灼华问她“你那听闲轩的炭够不够烧”。这句话问得巧,听着像关心,实际上是告诉她:你在宫里干什么我都知道。
“行。”沈婉菊对着火盆说,“你盯着我,我也盯着你。你眼睛多,我账本多。看谁先露破绽。”
三天后,阿绫跑回来说灼霞宫墙根底下那几棵花树枯了两棵。
霍灼华果然炸了。她没声张,私下叫了内务府的人来查土,又派人打听中宫最近送过什么东西给低位嫔妃。这些事跟沈婉菊没直接关系,但她听完了,把枕头底下另一包香丸末又往里塞了塞。
“先放着。”她跟阿绫说,“这包是留底的。哪天霍妃想起我来了,我手里还有东西。”
阿绫问:“那您往后怎么办?霍妃这么盯着你。”
沈婉菊想了想,忽然笑了:“我接着装病。她刚跟皇后别上苗头,没工夫料理我。等她们斗出眉目来,我再见招拆招。”
“您不怕她回头还找您?”
“怕。”沈婉菊老实说,“但怕没用。我这张脸改不了,能改的就是让她觉得我蠢。一个蠢人,养在宫里又不碍事,她犯不着费力气动我。”
她蹲到石榴树前看了看。树底下那半颗香丸还在,树皮上那道旧疤还是老样子,但疤上那根新枝又长长了,小芽鼓得比前几天更大。
“树兄。”她小声说,“你比我有出息,我还在装病,你都抽新枝了。”
风一吹,小芽抖了抖。沈婉菊觉得它在说:你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