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病第三天,沈婉菊真病了。
不是装的。内务府送来的炭全是湿的,点不着,冒黑烟,熏得她咳了半宿。阿绫拿火钳夹起一根湿柴,气得手抖:“姑娘,这炭一捏就出水,比咱家巷口卖炭翁泡过水的还过分。”
沈婉菊裹着被子缩在床上,鼻子嗡嗡的:“内务府送炭的管事叫什么?”
“姓周,周管事,管着听闲轩这一片。”
“份例单子呢?”
阿绫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纸。沈婉菊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半截炭条和一张旧纸,趴在床上开始算。
她娘从前开铺子,进货出货全是一笔一笔算明白的。她从小趴在柜台边看,看会了一件事:账这东西,不怕你扣,就怕你不记。你扣了不记,我记了,那咱俩就得说道说道。
周管事送的炭,单子上写的是“银霜炭三百斤”,实到一百二十斤,其中八十斤是湿的。她拿炭条在旧纸上画了个表:应得、实得、差额,一笔一笔列清楚。又让阿绫去隔壁两个院子打听,人家收到的炭多少、干湿如何。
阿绫跑了一圈回来:“姑娘,隔壁钱贵人那儿收了一百五十斤,干爽能用。再过去孙常在,一百八十斤,也是干的。就咱这儿一百二,还泡了水。”
沈婉菊听完,把炭条一搁:“周管事不是针对我。他是觉得我位份低、没靠山,扣了也就扣了,没人替我出头。”
“那怎么办?告他去?”
“告什么告。”沈婉菊把旧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告到上头,上头和稀泥,周管事记恨我,往后连湿炭都没了。得让他自己怕。”
“他能怕谁?”
沈婉菊想了想:“你去打听打听,这周管事平时最怕哪个宫的人。不是怕主子,是怕那种管事嬷嬷、掌事太监,能卡他油水的那种。”
阿绫出去半天,回来的时候眼睛发亮:“打听着了。周管事怕灼霞宫的刘嬷嬷。刘嬷嬷管灼霞宫采买,周管事每个月得给她孝敬,不然刘嬷嬷就在霍妃跟前进谗言,说他办事不力。”
“行。”沈婉菊一拍手,“那就让刘嬷嬷撞见他送湿炭。”
“怎么撞?”
“不撞。”沈婉菊摇头,“撞太刻意了,显得我告状。得让刘嬷嬷‘路过’的时候看见他在干坏事。”
第二天周管事来送“补偿炭”——说是上次送少了,这次补三十斤。沈婉菊知道这三十斤肯定还是湿的,但她没闹,笑盈盈把人迎进来。
“周管事辛苦,进来喝口热茶。”
周管事跟着进了院子,沈婉菊让阿绫把茶端上来,又让阿绫把之前那堆湿炭从墙角搬出来,当着周管事的面拿火钳夹:“管事您看,这炭湿成这样,我烧了两天没点着,屋里跟冰窖似的。我身子弱,太医说了,再冻下去怕要落下病根。”
周管事脸上挂笑:“贵人恕罪,这批炭是库房底下翻出来的,受了潮。下回一定送干的。”
沈婉菊也没指望他认账,她一边说一边留意院门外。按她算的时辰,刘嬷嬷每天这个时候要去内务府对账,必经听闲轩外头那条夹道。
果然,她话说到一半,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沈婉菊提高嗓门:“管事,您这炭里还有一半是湿的,这可怎么点啊?我总不能拿嘴吹吧?”
周管事正要接话,院门口刘嬷嬷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哟,周管事,您在这儿呢?我正找您对账呢。”
周管事脸刷地白了。刘嬷嬷的目光落在墙角的湿炭堆上,又落在周管事手里的“补偿炭”上,笑了:“这炭怎么湿成这样?周管事,您给桐华贵人送的份例就这成色?娘娘知道了怕是要问。”
周管事连连作揖:“嬷嬷别急,我这就回去换,换干的。”
刘嬷嬷没再说什么,看了沈婉菊一眼。沈婉菊赶紧站起来行礼,脸上挂着病恹恹的温顺样:“劳嬷嬷撞见了,我正跟管事说呢,这炭湿得点不着,我又不敢麻烦内务府,怕给人添麻烦。”
刘嬷嬷“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她这种人,不需要替谁出头,只需要让周管事知道“我看见你了”,周管事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当天下午,周管事亲自送了一百八十斤干炭来,比原份例还多了八十斤,堆在院子角落里,码得整整齐齐。
阿绫乐坏了:“姑娘,成了!”
“别乐太早。”沈婉菊看着那堆炭,“周管事是怕刘嬷嬷,不是怕我。刘嬷嬷今天撞见了,明天呢?后天呢?这炭烧完了还得要,下回再扣怎么办?”
“那您说怎么办?”
沈婉菊蹲在炭堆前看了半天,忽然问:“咱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冬天冻得死吗?”
“冻不死,石榴皮实。”
“行。”沈婉菊站起来拍拍手,“你把干炭分成两份,一份搬到灶间用,一份堆在院里拿席子盖着,做个样子。往后周管事来,你就说‘贵人说了,上回炭湿差点没冻死,这回多存点备着’。”
“那湿炭呢?”
“湿炭别扔。”沈婉菊笑了笑,“晒干了掺在干炭里用,凑合能烧。周管事要是问,就说烧完了。”
阿绫想了想,忽然明白了:“您是说,咱存着干炭不用,拿湿炭凑合,等周管事下回再送湿的,就把旧账翻出来?”
“不是翻旧账。”沈婉菊摇摇头,“是让他知道,我手里有账。他下回要扣,就得想想我能不能把上次那八十斤湿炭的事再翻出来。”
阿绫点点头,又问:“姑娘,您说刘嬷嬷今天为什么帮您?”
“她没帮我。”沈婉菊搓着手往屋里走,“她跟周管事有账要算,我只是赶巧了。她撞见周管事克扣份例,就等于攥着周管事一个把柄,往后跟周管事要孝敬,腰杆更硬。”
“那咱不是白给刘嬷嬷递了把柄?”
“也不白给。”沈婉菊坐到火盆边,把手凑上去烤,“至少往后周管事不敢随便扣我东西了,刘嬷嬷也算跟我这儿结了个善缘,虽然她根本没把我放眼里。这就叫,借别人的刀,砍别人的柴,自己捡个暖和。”
阿绫琢磨了半天,忽然笑了:“姑娘,您在铺子里是不是天天这么干?”
“铺子里不用这么麻烦。”沈婉菊叹了口气,“铺子里王婆子欠钱,我拿账本抽她就行。宫里不能抽人,只能绕弯子。”
她烤了一会儿火,身上暖和过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阿绫,你今儿打听的时候,听说哪位娘娘脾气最差了吗?”
“问着了。都说是灼霞宫的霍妃,昨儿刚因为一碗燕窝粥把宫女罚去扫院子了。”
“行。”沈婉菊把炭拢了拢,“往后绕着灼霞宫走。”
话没说完,院门外又来了人。阿绫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手里端着个漆盒:“姑娘,卫贵妃那边打发人送来的,说是听说您炭不够用,匀了点来。”
沈婉菊一愣。卫疏雨。她记得这个人,前几天自己借她点湿炭做局,虽说那会儿卫疏雨根本不知道,但今天刘嬷嬷撞见周管事,卫疏雨就送了炭来。说明她知道这事。
“送炭的人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放下就走了。”阿绫打开盒盖,里面是切得整整齐齐的银霜炭,码得比周管事送的好看多了。盒底压着张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你挺会烧。
沈婉菊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这位卫贵妃,有意思。”
“她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看懂了。”沈婉菊把纸条收进袖子里,又看了眼那盒炭,“这炭我收着,回头找个机会还她个人情。”
“怎么还?”
沈婉菊想了想:“她常年病着,宫里人对她估计也就那样。往后我这儿有稀罕东西,给她分一份。不多,但让她知道,我记着她。”
她蹲在火盆边烤火,外头石榴树在风里晃,树干上那道旧疤被炭烟熏得发黑,但疤上那根新枝还顶着最后一片叶子,没掉。
“阿绫。”她忽然说。
“嗯?”
“你说我装病这几天,装得像不像?”
阿绫认真想了想:“像。隔壁钱贵人都信了,今儿还托人问您是不是痨病。”
“她才有痨病。”沈婉菊翻了个白眼,“你去跟她说,我这是风寒入体,怕传染,让她别来了。”
“您不是说装心口疼吗?”
“心口疼不用怕传染,风寒才用。让她别来,省得看我屋里炭好又要打听。”
阿绫笑着应了。
沈婉菊又烤了会儿火,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刚才说钱贵人托人问我是不是痨病——这事传出去,孙嬷嬷是不是也能听见?”
“应该能。”
“那正好。”沈婉菊一拍手,“孙嬷嬷要是觉得我病得不轻,兴许就不天天来查香了。明天她要是来,你就说我咳得厉害,怕过了病气给她,让在外头说话。”
阿绫叹了口气:“姑娘,您一天得想多少主意?”
“不多。”沈婉菊伸了个懒腰,“以前在铺子里想怎么对付王婆子,现在想怎么对付孙嬷嬷和周管事。换了个地儿,干的还是老本行。”
窗外,石榴树上最后那片叶子也掉了。沈婉菊看了一眼,没说话。树还是那棵树,歪着脖子,但树干上那道旧疤看着比前几天顺眼了点。可能因为底下烤着火,人也暖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