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微很快就知道了这俩丫鬟的计划。
那日她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不在,照顾她的据说是大公子院里的大丫鬟春山。
那丫鬟做事伶俐,话极少。
她明白大公子万分在意这个妹妹,便尽了十二分的心来照顾。
都知道三小姐痴傻顽劣,春山也是做了被闹的准备,却不料三小姐被她摆弄却是不吭不响,只一双大眼睛睁的溜圆,来来回回地看她动作。
春山给陈知微系扣子时,陈知微还自己上手摆弄了两下,偏偏就将上下俩扣子弄反了。
春山噗地笑了声,轻轻拍了拍陈知微的手,柔声道:“这活奴来做就成了,小姐站好。”
陈知微耳尖红了红,她这不是想自理一下嘛,好歹不至于被当成连三岁都不到的小孩。
陈知微左顾右看,看房屋摆设,看房顶地板,看纱帘,又盯着春山看。
这会的人,皮肤可真好啊,就算是个丫鬟都利落规整,样样出落的。
陈知微走路还是有些胆怯,走几步腿就软了。
她觉得她得复健,就算身体是好的,但是她的脑子告诉她她腿不健康,便不能跟正常人似的健步如飞。
春山以为她是落水被吓的,扶着她走到椅子上坐下,又给她沏了杯甜水。
见她左张右望,屋子里又实在冷清,才对她道:“小姐院子里的人都在前厅那受罚呢,怕是得明天才能来伺候小姐了。”
春山也不管陈知微听不听得懂,跟唱独角戏的大公子一样,自顾自给她讲利害关系。
“小姐的仆人有黑心的也有忠心的,丫鬟自愿去老爷那请罪,就不是后院能捏住的了,老爷将这事交给大公子,就不用再经夫人的手。在前厅罚阵仗大,以后谁要再欺负小姐都得掂量掂量了。”
“她们挨一挨呀也是好的,总比日日受气好。”
陈知微咂舌,这罚也不知道是个怎么样的罚,她想去看看,刚站起来脚还没走出门,春山就拦住了她。
连抱带哄地将她留在屋子里不让她出去,于是陈知微只能老实待在屋里。
她知道,这是她的禁足令还没解掉呢。
春山不愧是陈见月的大丫鬟,能识文断字,陪着陈知微讲段子解闷,又说些京城里的闲事。
这些东西让21世纪的陈知微很是新奇,觉得比现代的家长里短还更狗血多呢。
陈见月喜静,春山在大公子那只能当个闷葫芦,平时跟其他丫鬟闲磕都怕被公子看见,这次跟陈知微说,不管回应不回应的,她反正是说过瘾了。
瞅着陈知微那懵懂的大眼睛,春山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谁说咱家三小姐不好的,我看是乖的不得了。”
“就是苦了大公子又当爹又当娘,二十多岁了还不能安生娶亲。”
春山叹了口气。
陈知微心里算了下,按陈见月的姿色和年纪是早该结婚了的,难不成陈见月迟迟未婚就是因为这个妹妹,那倒真是太有责任心了。
“公子倒还好,小姐怎么办呢,及笄早过了,寻常人家早该有人上门寻亲了,可小姐又能嫁给谁呢,就算一直留在家里,安生日子不多嘞。”
陈知微闻言倒是一乐,她当这个傻小姐算是有了福气,没人娶正好,她一现代人哪能嫁给三妻四妾的古代。
第二日,陈知微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都回来伺候了。
吉祥如意倒是还好,脸色有点苍白罢了,有几个腿脚都不便利了,怕是得多休养几日,眼瞅着这次罚得的确不轻。
吉祥挨了痛,嘴却咧的老大,笑吟吟地给陈知微梳头。
她跟如意谝道:“挨点痛算什么,越狠越好呢,你是没看到那几个脸色黑的跟锅底灰一样,尤其是夫人院子里的,在旁边瞅着嘴都能挂油瓶了,咱院里有几个可是她们的心腹呢。”
如意给陈知微收拢衣服,也笑道:“瞅这阵子谁还敢轻举妄动,大公子那玉做的人黑起脸来也吓人的很呢,老爷都不敢说什么的。”
陈知微明显感觉到头顶上吉祥的手还在颤抖。
在前厅挨罚不可能有人留情,这俩丫鬟估计都挨的不轻,在她面前装轻松呢。
陈知微伸手握住吉祥的手腕,嘟囔道:“不要了!”
吉祥讶异笑道:“呦,姑娘也有自己的想法了,好,那咱就不做那么繁琐,素点也好看呢。”
陈知微这两天在屋子里吃了睡,睡了吃,就连床腿的雕花都研究了个透,十分地想出去溜达溜达。
她将这段经历当个梦,想着要研究怎么回去呢。
春山卸了三小姐的摊子还有些遗憾呢,感觉伺候小姐比伺候公子容易多了。
她回去给大公子复命的时候,大公子在书房写文章,见她进来也没抬眼。
只问:“可有哭闹?”
春山七分露笑:“不哭不闹,小姐乖巧着呢,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陈见月皱眉:“莫不是吓着了?找个婆子招下魂。”
春山连忙阻止:“哪能呢,瞅着好好的,能吃能睡,还会应人。”
陈见月点了点头,就不再言语了。
等春山想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他又开口道:“把我屋子里的补品都送去给知微吧。”
春山咂舌,昨儿还天仙下凡凶神恶煞地训人呢,今天又巴巴地拿东西去哄人了,再没有她家公子这样疼惜妹妹的了。
“再就是,让她在府里逛逛吧,别出府就行。”陈见月又说。
春山应下去吩咐了。
陈知微踏出房门的时候恍如隔世,不,的确就是隔世了。
她的头发被梳成两个麻花辫,头上干干净净没有装饰,这是她自己要求的,头上戴了簪子她就将簪子拽掉,几番下来,吉祥就不再给她簪花戴珠了。
她穿的也很素净,淡绿色上裳,月牙白半裙,看起来不像是个已经十七岁的大姑娘,显得稚嫩多了。
吉祥和如意紧紧跟在陈知微身边。
侍郎府不多大,出了院子绕过一个廊口就是小花园,春日负暄,风吹拂过水面,陈知微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据说是她溺水的小池子。
池子确实不大,高度也只有半个膝盖,有几只彩色锦鲤在里面游来游去。
小花园里有人在侍弄花草,看见陈知微踟蹰道:“三小姐还是离这儿远些吧。”
他生怕她再掉进去了,前厅领罚是有他一个的。
吉祥拧腰站出来:“小姐自幼会水,用得着你多嘴,那日发生了什么你常在这,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人目光闪烁两下,躲进假山后面去了。
吉祥冷哼一声,却也拉住陈知微不想让她往池子那去,怕再有闪失。
如意道:“原先老爷是打算把这池子填了的,砖头都拉来了,后来大公子制止了,说这些鱼儿可惜了,小姐原也是不怕水的,就留了下来。”
“其实水对小姐有利呢!”
陈知微不解:“谁说的?”
“咱们刚进京去拜佛的清风山上的和尚,那和尚还说小姐是有福的人呢。”
陈知微哑然,摇了摇头不知说什么好了。
“小姐本也不傻,只是语言迟缓些,比正常人差个三分而已,偏被某些人夸大了十分,太恶毒了。”吉祥叉腰道。
陈知微来到这后,发现自己说的普通话并不那么贴合当地口音,因此她有时应声说个几句话,周围人只当她声调古怪,口齿不清。正迎合了陈知微的缺陷。
她也在慢慢改变,打算让周围人都以为她是渐渐好了。
陈知微来这出事的地方不为别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想该怎么回去,也许再在这池子里溺一回就能回去。
可吉祥如意看得实在紧,她想蹲下去都要被拉起来。
陈知微看着池水发呆,这里太真实了。
如果她真是借尸还魂到这个世界,那么原本的陈知微会去到她的壳子里吗?她会被从水库里救出来吗?
那样的绝境对一个傻姑娘来说该是多么恐怖啊。
陈知微侧着脑袋,吉祥如意以为她在听沿着墙钻进来的喜乐声。
吉祥撇了撇嘴道:“是对面宋侍郎家的女儿即将出嫁了,请了戏班子在门口吹拉弹唱呢。”
如意拍了她一下,让她别说话。
她们家小姐最讨厌对面的宋小姐了,离得近,宋小姐时常借着跟陈知微玩进陈府,实际上都是为了接近她们家大公子呢。
宋小姐最看不起陈知微了,光吉祥看见的,宋小姐就偷偷拧过陈知微的胳膊好几回呢。
偏偏她家小姐平常爱哭闹,宋小姐欺负她她却不哭,只气冲冲地瞪对方,疼的很了才动手推拒。
就这十次有八次还得被大公子撞见,难保要以为是陈知微仗着痴傻无理取闹欺负宋小姐呢。
俩丫鬟一闪神的功夫没看着陈知微,扭头一看身边已经没人了。
再一看,人在池子里飘着呢!
“小姐!”
吉祥如意惊叫起来,花容失色地去伸手捞陈知微。
陈知微使劲往水里挣扎,水太浅,她甚至睁眼张嘴大口大口灌水,一连串的气泡往上冒。
周围的鲤鱼被吓得疯狂逃窜。
吉祥如意怎么也拽不起来陈知微,大声哭叫,那园丁从假山后冒出来,急匆匆地冲过来拉陈知微的后衣领。
陈知微死死扣住池子边沿,脖子和手背都爆出青筋来。
她的眼球一片赤红,渐渐地陈知微眼里冒出一片白茫茫的光,身上也渐渐脱力。
最后关头,她甚至浅浅笑了一下,想必那是非常恐怖的。
只是对不住这俩丫鬟了,怕是都以为她是中了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