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微有些尴尬。
她太长时间没用腿,差点忘了怎么走路了,还好她不是天生瘫,稍微活动一下,就适应过来。
她冲大夫尴尬笑笑:“对不住了。”
那大夫擦了擦汗,陈侍郎也不愿得罪京城里的大夫,给了陈思清一个巴掌,赔着笑送走了大夫。
陈见月皱起眉头,扶着她低头哄小孩似地问:“知微腿怎么了?哥哥先前看没有伤啊。”
陈知微心虚地摆摆手:“没事。”
陈知微见到这大哥的脸就有点悚,不是害怕,而是对这样一美男子活生生站在自己身边的震撼。
陈见月比她高两头,墨色长发披在肩上,衣服不甚整齐,外衣敞着,看起来是得知她溺水匆匆赶来一般。
那张脸更不用说,陈知微环顾周围,这本地大哥该不会中了基因彩票吧?
他爹,他弟看起来都没他这么气质不凡啊。
“你们是我父兄,那她是谁?”
陈知微指了指从始至终站在门口的一位美妇人。
从他们的语言中可以得知,他们的母亲应该早死了,但这个女人的穿衣做派又很像家里的女主人。
那妇人听到陈知微的问话眉心狠狠皱了一下,脸上似羞似恼,不想停留,转脚就走了。
陈见月极轻地瞥了一眼,才回头对陈知微道:“继母。”
陈思清不咋高兴:“什么继母,明明以前勉强就是个小妾,主母死了她耍了手段扶正。”
陈知微悟了,狗血内宅戏。
陈思清忽然盯住陈知微,观察她的表情。
从醒来后,他发现陈知微就再也没露出过那种稚童懵懂的眼神,以往陈思清总说陈知微蠢得挂像,那是因为她的神智低微,比孩子还不如。
现在她说话虽然口齿还不太清晰,但言语神态跟正常人没有分别。
陈见月太关心在意她,接受她的一切,反而忽略这十分明显的表现。
但陈思清知道,眼前的妹妹跟之前的傻子似乎不一样了。
她是不是……清醒起来了?
陈思清瞳孔微张,不知怎地突然想起来,陈见月和陈知微当初上京时曾去寺庙祈福,回来时说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和尚。
那个和尚说陈知微是有福之人,虽遇混沌,但终有一天,灵台清明……
陈思清难掩激动之色。
他指着陈知微对陈见月道:“大哥,你看她是不是好起来了,说话有条理多了。”
陈见月愣住,低下头细细看陈知微。
陈知微心头一紧,心道糟了。
她早从丫鬟口中得知自己是在池子里洗脚,又想去喝自己的洗脚水才脸埋在水里半天,没了声息。
这样一个喝自己洗脚水的傻子能是她现在的表现吗,是不是太淡定了。
可是立刻让她哭嚎真的挺难做到的,毕竟当初知道她双腿被压得粉碎的时候她都没哭出来。
她紧张地盯着陈见月的脸,生怕他发现什么不妥。
要知道,穿越这种怪事绝对是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的,暴露了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可逆转的倒霉事。
陈知微决定装傻到底。
她睁着一双忽灵忽灵的大眼睛不说话使劲跟陈见月对视,正常人一般做不出这事。
陈见月果然移开目光,叹了一口气:“哪能那么轻易,知微她本就是稚童,就算好转也不可能如常人一般,只盼望着能让我们省点心就行。”
“倒是,”陈思清斜眼看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就乐意喝自己洗脚水呢。”
陈知微嘴角抽搐,差点绷不住。
她怎么觉得那么不对呢,本来醒来看他们紧张的样子还以为这陈知微十分受宠呢,眼下却是除了这大哥,其他人怎么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陈知微没说话,陈思清这时候不好挑刺了,见陈知微没大事,大哥坐在床边,他倒是溜达溜达出去了。
陈见月用巾子给陈知微擦头发,上面还有些草木碎屑,丫鬟们换衣服时没捻干净。
他抬起手轻柔地将那些碎屑摘出去,一边摘一边收拢知微的长发。
陈知微抽了抽鼻子,她有点不好意思,但陈见月太温柔了,她不好拒绝,只能垂着头看被子上的绣花。
在陈知微发呆的时候,陈见月忽然开口:“知微啊,哥哥跟你说过要把所有事都告诉哥哥不能隐瞒对不对?”
陈知微闻言一愣,半晌迟疑着点了点头。
“那你告诉哥哥,今天去池子里是你自己想去的吗?”
陈见月声音轻轻的,生怕吓到了陈知微。
但陈知微还是后背发凉,她扣着手指不知道陈见月什么意思。
陈见月又说:“是就点点头,不是就摇头。”
陈知微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陈见月叹了口气:“知微,你长大了哥哥不能随时在你身边,在京城不比在中州,这里的人那么多,心思各异,你能依靠的只有哥哥。”
他摸了摸陈知微的额头,又将自己的额头抵了上去,低声道:“若真有人要害你,哥哥定然不会饶了那人,你莫怕。”
陈知微经历过大起大落,轻易不会掉眼泪,可听了这异地他乡的一句话,鼻腔又酸又软。
她抬手揉了揉鼻子,借着打喷嚏将泪意憋了回去。
陈见月没有回应也不气馁,他早就习惯了两个人这样他在唱独角戏。
他浅笑着用帕子给陈知微擦了擦脸:“这天寒呢,待会我亲自去给你熬药,省得落了风寒。”
陈知微点头。
陈见月眼里见了忧愁:“我们知微要真的能好起来就好了。”
他站起身,眼神带着威压看向屋子里的丫鬟们,丫鬟们头往下埋。
“从今日起,知微要是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不用父亲发话,我也能轻易处置你们。”
“……是,大公子。”丫鬟们怯懦着应答。
陈见月转头:“好生歇着,这些天可不能再乱跑了。吉祥如意,看好你们小姐。”
陈知微依然垂头没有回应。
等陈见月脚步轻轻地走出院子,陈知微才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眼下留下来的估计都是院子里的丫鬟了,为首的两个大丫鬟明显与其他丫鬟不同,这该就是陈见月口中的吉祥如意。
倘若事情真像陈见月猜测的那样,陈家三小姐为人所害,那么这些丫鬟里能相信的也只有吉祥如意了。
陈知微定了定心神。
她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一奇遇,她在21世纪落水溺亡又在这不知哪个朝代复生,看这些人的服饰也没看出个名堂来。
只能等日后打听了,顶着个痴呆儿的名头好也不好。
没等陈知微理明白,穿着粉衣衫的大丫鬟利落地指挥起来。
“小青,你去将炭火换一换。”
“杏儿,你去大公子那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
一番安排下,屋里的丫鬟走了七七八八。
穿绿衣衫的丫鬟走过来三两下给陈知微绾了个轻便的发髻,又开始洁面,做完还拿出圆镜给陈知微照了照。
陈知微看到镜子中的自己一瞬间有些失神,这张脸虽然苍白,但分明跟自己瘫痪之前青春洋溢的脸相差无几,甚至因为有刘海,显得年岁更小,更稚嫩。
绿衣裳的丫鬟收回镜子道:“知道小姐爱美,这不是得让其他的主子们看看小姐的憔悴相嘛,先才就没梳拢。这模样能赚个怜惜也是好的,可惜不知小姐是被哪个蠢奴才害了,原先从不爱往那池子去的!”
她咬牙切齿,眼神愤恨。
粉衣衫丫鬟“啧”了声,过来推了绿丫鬟一把。
只见她脸圆盘如月,福相满脸,朝外瞅了瞅,低声道:“吉祥!轻声些,别让外头的有心人听见了。”
绿丫鬟叫吉祥,那粉丫鬟就该叫如意了。
这屋子里留的看来都该是自己人了,吉祥如意倒是没因为陈知微痴傻就搪塞苛待她,是正经当个主子的,但平时拿主意惯了,便不忌讳在傻小姐面前说些什么。
吉祥很是不服气:“听见又怎么了,这侍郎府的侍郎是小姐的亲爹,咱小姐是正儿八经的侍郎千金,谁要真有害人的心就该被官府拿去行刑下大牢才对!”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差点流出来,捏着陈知微肩膀的手也无意识收紧了些。
陈知微扭了下身子,嘟囔道:“疼……”
“哎呦,是我没注意,捏着小姐了,真该打死我。”吉祥立刻松了手,打了下自己的手背,又给陈知微揉了揉。
如意给陈知微理了理被褥,神情也落寞:“可不是呢,但这后宅谁说了算哪个不知道,小姐还得在夫人手底下求生,就算是大公子想管,有时候都鞭长莫及呢,更何况今天咱俩还被临时调走去选什么鞋样子。”
“不行,”吉祥猛地站起来,“我得跟大公子说,咱们中州来的人还能被这京城的人给压了欺了。”
如意拉住她:“别惹麻烦了,大公子也急呢,他还得准备会试,这后宅的事哪能总劳累他呢。”
吉祥扭头埋在陈知微肩膀里哭:“咱小姐怎么就这么命苦啊,幼年丧母,人不清醒,索性还有个好大哥,偏偏进了京城,还多了个继母嗟磨害命。”
陈知微怔忪,这吉祥倒是个忠心的,估计也是受了苦。
哪里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陈知微无能,没法给丫鬟们出头,这便让她们在下人里头低了人一等,苦也无处诉说。
她伸手拍了拍吉祥的背。
吉祥以为是如意安慰她,抹了抹眼泪道:“都不信咱们小姐能活出个人样,我们偏要活出个人样,以后若不在这府里立起来,以后连个看大门的都能随便欺负咱们了,更何况那些丫鬟婆子。”
如意也应和点头,俩人眼眶都冒出带着恨的光来。
陈知微的手无处着力,眨了眨眼,放在自己腿上,摩挲了两下。
如意对陈知微如对稚儿般哄道:“小姐只要打扮的漂漂亮亮就行了,别给旁人好脸色,以后谁要欺负你就大声哭闹,千万别忍,让一些豺狼虎豹没良心地横行,我们自会找大公子为您做主。”
陈知微抿了抿唇,对这俩丫鬟倒是打心底的佩服。
能十年如一日地照顾傻小姐,受苦受累又能忍,不愿忍了也能立起来心性。
这三小姐倒是还算幸运,不然凭她一个痴儿,怕是早就不在人世了,哪能留到现在才被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