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被风吹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萧肃之躺在竹椅上抬头望天。
太医在他腿边细细寻摸,上面扎了数根银针。
侯府管家在他左侧,皱着眉替他家公子心疼。
他张口道:“真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太医站起来叹气:“摸着是好的,骨肉贴合匀称,可,可就是动不了啊。”
“药也喝了,各种偏方也都试了,我就是在小侯爷腿上挖一块肉他都没有感觉。恕臣无能,实在是药石无医了。”
管家看着太医从肉里拔出来,有些都带了血的银针,公子的脸却麻木没有表情。心中痛得要死。
他在侯府多年,看着公子一天天顺风顺水地长大,对他的感情比自己家儿子都深。
哪想到还未及冠就惹来这样大的变故!
太医走后,萧肃之扭头看给自己整理衣摆的管家。
苍白的嘴唇掀动:“兰叔,告诉爹和娘,别再找人来了,我认命了。”
兰叔的老泪一下落下来:“公子,可千万不能认命啊!您的命比什么都金贵,您将来要继承侯爷衣钵,您的腿一定能好起来的!”
萧肃之自嘲一笑,烦躁地闭眼:“按我说的去做就行。”
兰叔哭了一会,见萧肃之闭眼躺在椅子上,似乎睡着了一样,立刻蹑手蹑脚擦着泪走了。
别人不知道,可他却知道,这些日子他贴身照顾公子,一到晚上,公子就睡不着,说自己痛,好痛。
用手不停抓挠双腿,双腿被挠得血肉模糊仍说痛,好像那痛感不是血肉,而是来自骨头深处。
可那双腿明明一点知觉都没有,像枯死的杂草任人摆弄。
后来他把公子的指甲剪得露出指腹,晚上趴他床边,公子一喊,他就抓住公子的手不让动弹。
公子力气大,他还得找个强壮的小厮在旁边候着,就这样,公子的腿也不至于被他自己抓得肉骨分离。
侯夫人见了后,日日哭,夜夜哭,眼睛差点哭瞎。
还是公子不愿意他母亲常来才好一些。
因此事,侯夫人和侯爷也离了心,偌大个侯府,一时间跟散了似的,只在外面还保留着侯府的体面。
园子里终于静下去了,萧肃之不喜欢人在旁边看着他,整个别庄里的人就寥寥无几。
他看自己的手腕,这才多久啊,好像瘦了一圈一样。
可就是没胃口,不想吃,吃了就想吐。
阳光透过竹林洒下来,他遮挡眼睛,胸口像塞了一大团尖锐又迟钝的东西,怎么也突破不出去。
“唰唰——嘭。”
萧肃之皱眉,怎么那么吵?
他知道别庄旁边是京城最大的女院,可大说得不过是面积大,学生没多少。
尤其是女子读书不以声大,多是默读,夫子看管的严,嬉笑声也小。
他在这里许多天,从没听到隔壁有什么奇怪的声响。
萧肃之看向不远处的墙壁。
只见绿琉璃瓦尖上,冒出一个白额圆髻来,那无冠圆髻上上下下,一次比一次低。
随着一小声“啊”,对面那人似乎摔了个屁股墩,还忍住不敢大叫出来。
萧肃之看得无趣,不知道是哪个小贼摸进女院还无能地出不来了。
过了会,那小贼似乎走了。
他甚至想,这小贼能跑出去吗?听说女院的夫子们打人挺厉害的。
第二日,萧肃之看着母亲走远,手边的食盒里的糕点还冒着热气。
兰叔回来后低声道:“夫人又哭了。”
萧肃之捻起白糖糕放进嘴里,只感觉苦涩,似乎是用母亲的泪揉搓成的。
他没说话,兰叔也不敢多说,只给他捡几个府里的小笑话说给他听。
萧肃之没笑,他抬眼问兰叔:“我听说你儿子现在在萧承那儿当值。”
兰叔面容忽然僵硬:“兰生他是被承二公子硬要过去的。”
“哦。”萧肃之没多说,只嘱咐他:“萧承性格有时候不太好,你让你儿子多顺着他就好了。”
“……是。”
兰叔想了想还是道:“我跟了公子将近二十年,从不敢有二心,但兰生他年幼,遇事难免欠考量,绝对没有要违逆公子的意思。”
萧肃之不乐意听这些:“无所谓,本来我就残废了,将来真正能袭爵的是不是我还不一定呢。”
兰叔直拍大腿:“以后公子千万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可谁都知道,这是有很大可能的。
萧肃之还未及冠,虽然是嫡长子,却并不是荣安侯唯一的儿子,未袭爵前谁都有可能当那个小侯爷。
而这唯一的嫡子残了怎么办?
如今摆在侯府面前的问题就是这样。
萧肃之看向竹子后的高墙,想了想让兰叔给他挪个地方。
兰叔见他看向那墙,道:“可是有人惊扰了公子?”
萧肃之摇头,不耐:“就是不想躺这了,有什么好问的!”
“好,老奴立刻给公子换地方。”
说换也没远到哪去,就在竹林的另一边。
兰叔推着轮椅将他挪过去,只一会的功夫,这老头就有些气喘了。
萧肃之个子原本高又壮,躺了几个月后仍然很有分量。
就连他的大长腿窝在轮椅中都有一点委屈,任谁看能知道这双腿一点用都没有了呢?
“好了,你走吧。”
兰叔没立刻走,他先是端了一碗药汤给萧肃之服下,又拿了一摞书放在他手边才离开。
萧肃之摆弄书,又敲敲自己的腿,拎起来。
看着那条腿软绵绵落下去,嗤笑一声。
他还不如死池子里,拖着这样一副残躯活着有什么用?
赚他娘的眼泪?还是受他爹的可惜和嫌弃?
萧肃之随意把他的腿撇一边,继续看天,那些书碰都不碰。
不一会,墙那边又冒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几个人小声的窃语。
萧肃之被这声音惹得皱眉看过去。
顿时,一个大头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那头摇摇晃晃,扒着琉璃瓦,加上扭曲的表情,活像祭祀时放在案首上死不瞑目的猪头。
萧肃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知微也吓了一跳。
她慌忙摆手让身下的人把她放下来,可不知道是谁压住了她的裙角,她一个后仰,四仰八叉地摔地上了。
还好身底下还有俩肉垫子呢。
陈知微揉揉脑袋把那俩人拉起来。
小蝶捧着自己的包子脸苦着脸道:“早知道不跟你来这了,馊主意,爬墙偷看人家院子做什么,要让夫子发现,我们不仅名声没了,还得被打!”
陈知微“嘘”了一下。
指指墙那边:“里头有人!小声点。”
陈灵被压的最重,发髻都扁了一半,她给陈知微摘裙子上的草。
问:“那怎么办?”
“跑呗。”陈知微带着俩人蹑手蹑脚走了。
她其实探出头去没看到啥,就一个后脑勺,由于手被瓦片夹到了,痛得怎么也站不稳了。
但她断定,那个后脑勺绝对不是侯夫人的,因为是男子发髻。
陈知微心里郁闷地要死。
这都第二天了,还没踪影,花的银子都白费了?侯夫人其实来的根本不是这个别庄?
结果没走出两步,正巧遇到遛弯的韩大爷。
韩夫子看她们三个样子顿时瞪起眼睛:“你们做贼去啦?怎么一点名女风范都没有?尤其是你程小蝶,在书院待这么久,知书达礼被你吞狗肚子里去了?”
被劈头盖脸一顿骂,程小蝶再也忍不住哭了。
陈知微作为领头人,被韩夫子单独拎走痛骂去了。
临别还听到一句“你真是给你大哥丢尽脸!”
萧肃之在墙那头听见书院这头鸡飞狗跳,无语极了。
他听出来了,探头的那个就是昨天的小贼,竟然是个不大的姑娘。
哪家小姐如此粗鲁不知礼数,还挤眉弄眼,丑得人发笑。
萧肃之想了想,实在推论不出来,他见过的人家都不像能教出来这种女儿的。
陈知微被骂个狗血淋头的事被所有小姐都知道了。
她们捂着嘴偷笑。
却也好奇陈知微几个翻墙做什么。
问程小蝶,程小蝶一问三不知。
问陈灵,陈灵又不爱说话。
直到问到陈知微身上,陈知微自然不会说实话,随便编了个偷桃子的借口。
被人嫌弃的要死,以为他侍郎府穷酸的连个买桃子钱都没有。
程小蝶简直目瞪口呆,她问陈灵:“你确定你表姐真不傻?”
陈灵捂嘴笑:“不傻呢,特聪明。”
只是陈知微的聪明不用在正道。
陈灵在女院读书,一日比一日蜕变,原本的胶州口音再也不见,虽然容貌上不如京城那些千娇百媚的小姐们,气质却上了好几个档次,书院的夫子们都夸她是个好苗子。
就连陈业也酸溜溜道:“不见昔日胶州女,唯今只见京阿灵。”
再观陈知微。
韩夫子本是书院里最严厉,最容易瞪眼的夫子,清远书院的山长都对他尊崇有加,学生们对他往往敬而远之。
但陈知微在书院里却哄得韩夫子对她十分有十二分的喜爱。
就连陈知微哄着韩夫子的书童,将他房里那口腰高的装画的画缸给搬到墙角也没生气。
有夫子觉得韩夫子对她太过纵容,韩夫子却道:“这陈知微你瞅她顽皮,但她也极机灵,脑子转得快。还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看过她写的文章,虽不若陈灵之流,但其中见解绝非凡人能想到的。”
“若她生成男子,难保不会比她哥哥更加出色。”
这些陈知微都不知道,她讨好韩夫子其实是为了让他别老逮她了,也不想他给她大哥告状。
前个陈知微都隔着墙听到侯夫人的声音了,偏偏韩夫子把她喊过去,让她念她哥的来信,导致她又一次错过。
那信里先是问候了韩夫子身体,又说自己近日读书心得,再讲科举在即如何如何,最后又问了陈知微在书院是否顽劣。
韩夫子摸着胡子瞥她,重重哼了一声。
“这陈见月,平日里三月不见一封信,如今一周来两封,到底是问候我老头子还是担心你我自有分寸!”
他将信扔给陈知微:“让你哥少来信,烦得慌。”
陈知微大喜,转头就告诉她哥,韩夫子不让他写信了。
陈见月也不恼,只看陈知微:“你一周一次的文章呢?”
陈知微立刻蔫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