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莲特意挑了一个好日子去别庄。
荣安侯也跟着来了,去的时候带了一马车的东西。
她总觉得别庄冷清,于是差点把半个侯府都搬过去。
别庄门口兰叔擦着汗接过一堆东西,李青莲还问他:“可还有缺的东西了?我明个再带来。”
兰叔忙道:“不缺了不缺了。”
引着侯爷侯夫人往后院走。
这时候隔壁的女院刚上第二堂课,讲农学。
荣安侯是个极威武的男子,当年能在驾马时一把将坠马的皇帝拎起来,让皇帝免于非命。
后来做了都督,更是亲自带兵,从不假于他手。
他自己一生勇猛,生的孩子却不像他,一个个跟锦绣堆里出来似的,个顶个精致。
其中尤以长子最甚,每次出街都无比招摇。
就连他那皇帝表弟都说,他们家祖上的好样貌全让他的长子生去了。
荣安侯虽然不喜欢大儿子俊俏的相貌,但是对大儿子还是非常满意的。
文能读得圣贤书,武能跨马扛枪,无论做什么都样样出色,也算不枉费小侯爷的名头。
但……
看到亭子里躺着,头发披散,衣衫凌乱的人,挺着一张俊俏的脸张嘴去够上面挂下来的葡萄。
荣安侯眼神黯淡。
李青莲倒是快步走到亭子前,看到儿子这样子乐呵呵的。
“我儿今天喜欢吃葡萄了?昨儿驿站刚从南边运来一批上好的葡萄,还没来得及往宫里送,下午娘让人给你送来。”
她坐在萧肃之腿边摸他散乱的头发,从头摸到尾,心中的爱惜溢于言表。
“今天来是给你说个喜事,你李良表哥要成亲了,听说媳妇还是军户人家,岳丈还是个千户呢!”
李良是李青莲娘家兄长的儿子,当初家中遇难,勉强保住一家老小性命,可除了留在京城的李青莲,其他人都被贬去了边远之地。
怕再受到牵连,李青莲已经十几年未见父母兄弟,只以书信来往。而李良小时候来过京城,跟萧肃之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
萧肃之吐出一个葡萄籽,没什么表情:“娘到时候替我送一份贺礼过去吧。”
李青莲笑着点头:“那你想送些什么东西过去?”
“随便什么。”
萧肃之兴趣不大,李青莲神色隐隐落寞。
荣安侯看儿子那个死样子就厌烦,他一把扯过悬挂亭子中央的葡萄串。
怒道:“难道残了两双腿就把你的傲气骨气都抽走了?现在如此糜烂颓然,跟那些服了五石散瘫倒在大街上的人何异!”
萧肃之的脸煞白,乌黑的眸子看向他爹,哼笑一声:“我以为爹就喜欢我这样呢。”
荣安侯勃然道:“你什么意思?”
他扭过头:“没什么意思。”
李青莲连忙护过儿子瞪视丈夫:“他能有什么意思?他难道不是受伤最厉害的那个,你指望他现在起来跟你去骑马射箭?去舞文弄墨?萧安你别太过分!”
李青莲语气狠狠,眼神也恨然:“你若不想来看儿子,滚回你那侯府就是,留我们母子在这叙旧,省得觉得我们碍眼。”
荣安侯挥袖:“我没那么想!想当初,我在战场上的兄弟断了一只胳膊照样拿着刀杀敌……”
“滚!你滚!我日你先人,让你这么作践我儿子。”
李青莲忽然发了疯似地推他,赶他,头上的发髻金钗乱作一团。
她头一次说这样的粗话,无论是荣安侯还是躺着的萧肃之都愣神了。
兰叔更是吓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荣安侯铁青着脸,背手往外面走了。
萧肃之眼眸幽深,看着盛怒的母亲的背影,那肩膀和身躯连着颤抖。
半晌,终于停了。
转过来的是李青莲笑着的脸。
她挽了挽碎发,让兰叔去将她带来的小玩意都拿过来给萧肃之解闷。
李青莲摸了摸萧肃之的腿,问他:“晚上可还痛痒了?”
萧肃之摇头。
她嘴角动了动,压下眼里的红,勾起嘴唇轻柔笑道:“我儿的腿好着呢,以后肯定能好起来走路跑跳的。”
“我家肃之还得娶媳妇呢不是,到时候背着媳妇到娘面前,娘给你们封个大大的红包。”
李青莲期冀的目光看着萧肃之,萧肃之说不出来任何反驳的话,他于是又点头。
李青莲满意了,捏着他的脸说:“我儿这么俊俏,将来不知道便宜哪家的大小姐呢。”
萧肃之心里却嗤笑,哪家的大小姐愿意嫁给一个前途未知的瘫子。
他不忍心母亲伤心,便道:“嗯,找个最好的,天地间百年难出的奇女子。”
李青莲笑骂:“臭小子,说这些话糊弄你娘。”
不管如何,将母亲笑着哄走了,萧肃之总算松了口气。
兰叔回来后道:“夫人不容易。”
萧肃之当然知道,他母亲当媳妇的时候百般委屈,好歹有父亲护着,又生了嫡子。后来熬死了老夫人,父亲却已经与她离了心,这些年就靠他撑着。
他也曾壮志满酬,功成名就后让母亲做京城里除了太后皇后外最得意的母亲。
萧肃之摸了摸腿——
“喂!”
一声呼喊撕裂他的胡思乱想。
萧肃之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清远书院里大胆鲁莽的女学生。
这几天时不时从墙头那冒出来,来啄食的鸟都没她来的勤。
墙里面的人不理她,陈知微可不管他那么多。
扒着墙问:“侯夫人今天又没来?”
兰叔瞅了一眼那胆大的女子,头上冒着问号看向自家公子。
萧肃之低头轻声说:“你别理她,她一会就下去了。”
兰叔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个爬墙的,一头黑线:“真不用老奴把她打发了?清远书院怎有这样无状的女子。”
“不用,你就当没看见她。”
今天的陈知微没那么好打发,她见不远处亭子里的两个人没一个搭理她的,气得半死。
她在这蹲多少回了,一次没看见她妈的脸。
有一次明明都听见她的声音了,可等她探出头去,园子里又只剩下一个孤零零躺椅子上的人。
她问话,那人却看都不看她一眼。
迫于韩夫子的威名,每次她都无望而归。
这次刚上完农学课拔了一大片草她就跑来了,其他人还在草地里撅屁股慢悠悠拔草呢。
“喂!跟你说话呢,听不到吗?哦噫——那边那老头,嗨,听得到吗?”
兰叔胡子都快气抽了,看见自家公子岿然不动只能忍。
终于耳边清静了些。
偏头看,那人头已经不见了。
萧肃之便让兰叔离开,自己躺在椅子上打算睡一觉。
兰叔临走前还有些担忧墙头上的歹人。
萧肃之淡然道:“放心,她今天不会出现了。”
很显然,萧肃之的淡然是提前放心的太早了。
墙边的竹林窸窸窣窣地动了,陈知微幽幽冒出头,一手扯着碍事的竹叶,一手握紧放在眼前瞄准。
萧肃之猛地睁眼,猝然扬起的手里攥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块。
他狠厉的眼看见墙头,上面那张嚣张跋扈的脸扭着头看天看地,就是没看他。
萧肃之冷哼一声。
随着噗通一声,那块石头被丢进了池子里。
陈知微心虚地转过头,就看见一张画般的脸正远远对着她。
脸上表情很不耐烦,还有点淡淡的无语。
陈知微扬声道:“这不是看你一直不理我嘛,我就是问个问题,你回答一下不就好了!”
她还理直气壮:“不要以为你长得帅就能无视我了。”
她先来趴人家的院子,随意对人呼喝,还让别个必须得回应她,哪有这样霸道的道理。
萧肃之一时间以为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他抬头看着那个人,沾着泥硬挺着的白生生小脸,大眼睛眨巴眨巴带着不服气的色彩,尤其是那张殷红的嘴里还说着他不爱听的话。
活像个乡下的刁蛮农妇。
萧肃之蹙眉,想打发她赶紧离开:“你来晚了,她已经走了。”
陈知微的眼瞬间瞪圆了,懊悔:“都怪那些草太多了,她们还老盯着我!”
她苦着脸,连个招呼都不给萧肃之打就迅速滑下去了。
萧肃之看着琉璃瓦最后一片黑头发丝掉下去,正打算闭眼,一块被刘海遮了半块的额头又冒出来。
然后是滴溜转的眼,鼻子,嘴。
那嘴巴问:“明天侯夫人还来吗?”
萧肃之道:“不知道。”
陈知微嘀咕:“真没用!”
她一鼓作气地跳下画缸,拍了拍手,扛着立在脚边的锄头往回赶。
正巧赶上陈灵来找她。
只见陈灵急匆匆,额头还冒了细密的汗。
“怎么了?”
陈灵道:“你锄地时拔的那些草,是韩夫子种的花生苗,他现在正找罪魁祸首呢!”
陈知微暗道糟糕。
她说为啥她的那块地草格外的多呢。
陈知微真诚道:“你说我给他跪下他能原谅我吗?”
陈灵为难地摇摇头:“想是不能。”
陈知微将锄头塞给陈灵:“你就说我腹部不适提前回家了。”
陈灵傻眼。
陈知微已经提着裙子走了,边走边骂。
“该死的封建教育,我那会小学都不让学生拔草了,还什么教农学,难不成让一伙锦衣玉食的贵小姐们去下地插秧吗?!花生秧跟草又有什么分别,这谁分得出来?”
“还偏偏给我分离花生秧最近的地方……”
说着说着陈知微都觉得自己惨的不得了,都想抹泪了。
陈灵无奈,其实夫子们只是教认庄稼和野草野菜,识得农具,免得不食人间烟火不懂人间疾苦罢了,偏偏陈知微总分不清稻和粟的分别,这才被罚去拔草。
并且只是托词罢了,清远书院的一草一木都是精心培养的,哪用得着真拔呢?
谁知道陈知微就是那么实心眼,不仅拔了,拔得还出奇的多。
陈知微不管那些,她真是一点也不想看见韩夫子的臭脸了。
陈知微跳到画缸上,两手扒着墙头,引体向上把自己撑了上去,她打算翻到隔壁侯府别庄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