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吉祥先给陈知微梳了个双丫髻,上面簪着珠花。
陈知微左右看了一下:“是不是有点太幼稚了?”
“小姐这样很可爱。”但吉祥还是迅速拆了换了个垂鬟分肖髻,又给她簪上几支金钗,前额碎发自然飘逸,更显得娇俏成熟。
陈知微满意地点点头,总算没有前面那帘子大厚刘海了。
如意将她亲自挑选的衣服又熨了一下,穿上身的时候陈知微跟以往的形象完全不同。
薄绿色竖领对襟窄袖短衫,淡粉色织锦下裙,配上少女发髻,陈知微只给嘴上涂了一点点口脂,显得气色盛一些。
她昨晚睡的不安稳,可看着那厚厚脂粉还是没有上脸。
如意便道:“小姐皮肤红润,如豆腐般嫩弹,就算是不涂粉也是极好看的。”
她们都不知道为什么陈知微突然愿意打扮自己起来,但陈知微的想法就是她们的想法,只一个劲地给陈知微装扮地漂亮齐整。
等陈知微站到前院时,就连平淡如水的陈见月都对她的形象挑了挑眉。
陈知微叉腰大笑,旋即又捂嘴微笑,看得陈见月嘴角无语抽动。
“怎不佩戴上我送你的那套点翠头面?”
陈知微啧啧摇头:“有时候吧,素才能衬托出一个人的气质,再好的首饰也只是点缀,核心只在一个字,脸!”
她指指自己的脸,陈见月莞尔。
“好看得紧。”
得到陈见月的认可,陈知微满意地点点头,就拉着她哥上马车往荣安侯府去。
荣安侯府位于城北,这一片才是真正的三步踩死一个王公大臣,五步踩死一个皇亲国戚。
与别的地方可供租赁不同,这里的每个府邸都是经过皇帝批准,工部精心设计制造而成的。
陈知微总算知道先前如意说的金子牌匾是什么样的了。
看得她面目扭曲:真正的老钱阶级,万恶的有钱人。
到了地方之后,荣安侯府的门头都比侍郎府的大出两倍,不仅有一个红漆木大门,两侧还有两个圆拱小门。
瞅那大门前的斜坡,竟是连最大的马车都可以随意出入。
到了这下了马车,陈见月亲自去门房处表明身份来由。
陈知微站在他身后好奇地四处观望。
怨不得陈见月怕别人以为他们是来攀附巴结的,他们一行人跟这侯府还真有点格格不入。
人家侯府门前的侍卫都是带刀的,威风凛凛,用审视警惕的目光看着他们。
如意偷偷跟陈知微道:“还真是托了小姐的福,让咱也有这种两股战战的感觉。”
陈知微呵呵一笑,她此时也有点怂了。
生怕这侯府傲气过盛,直接把他们侍郎府的人赶走了。
所幸过了会,前去通报的人很快回来,给他们开了道小门。
但他们人虽然进去了,那些礼却留在了外面。
门房的小厮直言道:“我们侯夫人说了,见人不见礼,若是执意送,就闭门不见。”
无奈,陈见月只能牵着妹妹,空着手进了侯府。
进了侯府越过高大的影壁后,一时之间竟也看不出这侯府是几进的院子,陈知微内心只有一个感受:真大啊……
他们被人一路引着,路过一个大水池,陈知微还看了几眼,最后去了一处偏厅。
最前面的墙上挂着两幅前人名画,无论哪一幅,流出去都要被想要这幅画的人抢破头。
就连案桌上的瓷瓶也不是凡品。
陈见月目不斜视,拉着陈知微坐在椅子上。
他对陈知微嘱咐道:“侯夫人良善许我们进来,待会若她来了,你莫要乱说话。”
陈见月这估计是怕她脑子不清醒言辞不得体冲撞了侯夫人。
要知道,往日里区区一个侍郎都不配往侯府里走动的。
陈知微连连点头。
她只要见那个人一眼就好了,确定那天不是自己眼花,确定对方的身份是不是自己熟悉的人。
没一会,几道轻飘飘地脚步声就往偏厅来了。
陈见月立刻起身迎接。
被丫鬟们簇拥在中间的人正是侯夫人李青莲,她浑身珠光宝气,无一处不富贵。
只是那张勉强挂起来笑意的脸还是能看出来疲惫感。
她看着陈见月眼前一亮:“那日在清风寺天太黑,没想到陈侍郎的儿子居然出落得如此端华。”
陈见月作揖道:“侯夫人谬赞,小子不过尔尔,是夫人抬举。”
“见月此行是特意来谢过当初清风寺侯夫人宽宏救舍妹的恩情,只是夫人不愿意接受谢礼,倒让见月不知如何是好了。”
李青莲不在意地摆摆手:“那只是举手之劳,不用这么挂在心上,谢礼就更不必了,心意到了就是了。”
她越过陈见月的肩膀看向陈知微:“这就是你那个妹妹?”
李青莲自然知道陈侍郎有个傻女儿的事情,那日清风寺会面匆匆,她又小小一个缩在哥哥怀里看得不真切。
前段时间听怀远伯的妻子哭诉他儿子被工部侍郎家的傻女打得差点下不来床,李青莲还说她胡吣。
她又不是没见过那李灿,纵使那女子再傻再疯还能把个大男人打得起不来?她本也不喜欢怀远伯妻子,爱夸大,自那后就没再怎么跟她说过话。
李青莲看见陈见月就想起自己儿子,于是别开目光去看那女孩。
“她叫什么?”
“家妹知微。”
李青莲嘴上说着“好名字”,与那孩子对上眼却一愣。
她微微皱起眉,这还真是个傻女,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不说,居然还冒出了鼻涕泡。
见李青莲脸色不太对劲,陈见月转头,无语凝噎。
他家漂漂亮亮的小妹妹怎么哭得鼻泗横流,而且没有声响,嘴巴撇的能看到喉咙了。
他轻咳:“知微,快向夫人问好。”
陈知微踉踉跄跄走过来,跟花脸猫似的,李青莲不由自主退后了一步。
怕嫌弃表现的太明显,李青莲还是顿住脚步,勉力一笑:“别拘着孩子……”
众目睽睽之下,陈知微突然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感情饱满地喊了声:“妈!”
陈知微确定了,这张脸就是她妈的脸,他们家还富裕完整的时候,她妈特爱保养,把自己打扮的站在陈知微身边跟姐妹似的。
她道:“妈,你是来找我的吗?!”
李青莲真是惊了。
陈见月有些尴尬地将陈知微搀抱起来:“侯夫人莫见怪,她是看您觉得亲切,有些像我们的母亲才这样。”
李青莲心中思忖:果然有点傻傻的,但看着倒是有一颗赤诚之心。
她伸手拿帕子给陈知微擦了擦脸,轻柔道:“不打紧,这孩子也是个重情的人。莫哭,擦干净多好看的孩子啊。”
确实,陈知微的脸长得好,哭得眼圈红红,脸蛋红红更显得她娇媚,尤其是一双大眼睛,怎么瞅怎么水灵。
她心里暗道一声可惜了。
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愣愣看着眼前的人。
她妈是真的不认识她,对她的脸一点印象也没有,她试探地喊出了“李童”这个名字。
眼前人也没有丝毫反应。
这真的不是她妈?
陈知微绝望地不敢相信,这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啊!
侯夫人擦着擦着陈知微的脸,自己的眼睛渐渐地也红了。
陈见月忙往后告罪,却把身前的陈知微护得紧紧的。
侯府丫鬟们忙去扶侯夫人,李青莲掩了掩通红的眼睛,自嘲道:“没事。是我看着小姑娘的脸忽然想起了肃之。”
“她跟肃之小时候一样可爱,红扑扑的脸看着我的时候我心都化了,后来大了就没那么亲我了,可有好的东西总想着我……”
丫鬟们听到这话都低下了头不敢应话。
陈见月自然知道那小侯爷,侯夫人的独子,侯府的唯一嫡子,金子生养一般的人,金贵的很。
只是不幸……
李青莲不嫌弃地上前摸了摸陈知微的脸:“你是个有福气的,傻一点也没事,无病无灾,日子过得好就行。”
陈知微将自己的手盖在那双柔软温暖的手上,心口密密麻麻的痛,又丝丝密密的甜。
痛她妈不认识她,甜她还能看见她的脸,被她这样温柔地对待。
李青莲又絮絮叨叨道:“我之前总觉得肃之张扬,偶尔跋扈,可他却也是个良善的孩子。我总拘着他,不想让他跑远,可他真在府里待着我又开始难受了。”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看好他,让他受那么大罪。这府里有鬼,有鬼啊!我让鬼害了他!”
陈知微听她说着跟自己无关的事,说她的另一个孩子,有一丝嫉妒。
但是看李青莲流下一滴泪,她不由自主伸手去给她擦掉。
李青莲握住她的手:“好孩子,好孩子。”
侯府丫鬟见夫人情绪有些激动,忙给陈见月打了个眼色。
陈见月也感觉到了不妥,于是向侯夫人告别。
他拉着陈知微走得急又快,侯夫人还往外送了两步,看着他们走远。
陈知微还迷茫地问:“怎么了?”
纵是陈见月这样淡然的一个人也不由得擦汗了。
出了侯府,上了马车,陈见月才呼出一口气,他板着脸看着陈知微。
“原先哥哥怎么跟你说的,不能乱说话呢?”
陈知微蜷缩在马车角落,闷闷地说:“对不起。”
这让她怎么忍得住啊,那张熟悉的脸谁会忍得住不叫妈,她没趴下来打滚求着对方叫她闺女都是有一点自制力了。
不过她倒是知道自己是出丑了,给陈见月丢人了,此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了。
回去侍郎府的路上,陈知微忽然问:“她怎么会突然哭啊?”
陈见月叹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
“侯夫人只有一个独子,又是嫡子,千娇百宠的养着。仲春时候,这个嫡子在侯府里落水,虽然救下来了,但似乎在水里碰伤了腿,从此再也站不起来。”
“荣安侯不止一个发妻,还有两个受宠的妾室,生了两个儿子,几个女儿。有传言说是有人生妒,特意害了嫡子,可这种话没人敢轻易说,谋害嫡子可是砍头的大罪,更何况侯爷没有发话,还把这件事压下去了。只说是嫡子水性不好才出了意外。”
陈知微听着,想到了在侯府里路过的那个大池子。
那样大一个池子,怕是一头大象在里面都能耍得开。
“那刚刚我……侯夫人说府里有鬼,是不是就是说她儿子是被害的啊?!”陈知微道。
陈见月随手抄起旁边的礼品盒子轻轻敲了她一下。
“以后可千万别跟人说这种话,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他们的家事,不是我们能掺和的。”
“唉,侯夫人真可怜。”陈知微叹道。
她妈真可怜,在现代时有个残疾女儿,在古代了,虽然家境更显赫,但是又有了个残疾儿子。
命咋那么苦呢,陈知微扁扁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