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就说我让的,让厂子给上海发邀请,你等我洗漱一下,我们去镇子上。”高导睡眼惺忪,还没从被子里出来。
沈阅一晚上没睡着,早上在床上硬挨了一个小时才跑进高怀书的屋子里,没想到人还在那睡着,索性过去把人叫了起来,叽里哇啦就说了她的想法。
太早了,村子上赶车的把式还没醒,走的地头正好碰上二娃出来放自己家的羊。
“二娃?这么早就出来放羊了?”沈阅笑呵呵的和二娃打了个招呼。
“早点出来羊能多吃点,大家都起来了还要去地里干活,等晚上再放羊别人家的羊早把好草吃了,诶,你们这么早干嘛去啊。”
“去趟镇子,这不车把式们都没醒,我们等一会。”沈阅无奈。
二娃思考了一下:“额去叫额大,你们等哈,额们家有驴车。”
没等沈阅说话 ,二娃向着村子跑去,不多时,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跟着二娃赶着驴车走了过来。
“妮儿,你们上来哇,去镇子里是哇?”
“啊,是呢叔,多谢你们了。”沈阅道了谢,坐上了车。
到了地方,二娃他爹死活不要钱,说是他们来这给娃娃们教书已经是做了大好事了,他不要钱。
沈阅轴不过,偷偷将钱放到驴车后面的一个放东西的布袋里,跳下了车。
电报一个字三分钱,他们本身就资金紧张,沈阅在一旁的稿纸上写了好几遍,才敲定下来。
‘借调上海厂江寻,高’
电报和信都发了出去,一件事情算是解决。
这段时间沈阅每天两眼一睁除了采风调研和教书,就是守在村头,等着她心心念念的回信。
一般来说,从信发出去到回信六天足矣,她在门口守了七天,终于在第八天的早上,等来了信。
“哎,小妮,你从城里来的信。”车把式从驴车上跳下来,从随身的口袋里摸了摸,抽出一封信,递给了沈阅。
沈阅眼睛一亮,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接过信看着车把式:“叔就一封吗?”
车把式又从那一沓子信里面翻了翻点点头:“是啊,就你们什么北京电影厂给你们发来这一封信。”
“没有单独给我的?!”
完了…江寻没同意…沈阅脑子里轰的炸开,剧本怎么办?进度怎么办?又怎么拿奖?怎么对得起老师和师父?!
他没答话,冲车把式点点头塞了1分钱给他。
信件是北影厂发来的同意借调和批准书,她自从拿了信回去,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中午饭也没吃。
高怀书敲了敲门,见没人应声,索性推门进去,沈阅就坐在桌子旁边,盯着稿纸发呆。
“咋啦,这点难事就把你难住了?不就是她不来吗?没了她是胶卷成不了像还是收音设备收不了音啊?”
高怀书笑了笑,点了根烟,递给沈阅。
“喏,有啥过不去的坎?我一心烦就想抽点烟,你也试试?”
沈阅没接:“那剧本怎么办?”
“那能怎么办?写呗,总比你今天在这干坐一天强。”
两人聊了会天,见人问题不大,高怀书也就放心回自己屋去了,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自己消化。
沈阅心里还是被猫抓了似的,为什么她不来?为什么连个回信也没有?
始终想不明白,眼前却不断浮现过江寻的脸,以及…那天晚上她亲了自己之后不断上升的心率…
看了看时间也快到上晚课的时候了,索性不想了,拿着书就走了出去。
今天翠红来了,脸上带了些新伤,衣服上的补丁又多了两道。
“翠红?翠平和翠绿呢?她俩怎么没来?”
脆红绞着自己的衣服,没说话,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老师,额爹不让额们出来读书,说让额们嫁人……她俩…她俩前两天为了能让我读书,把自己卖给村头的刘瞎子了。”说着,翠红就哭了起来。
“她俩说额是最有读书天分的,让额好好读,让额能离开村子去城里,是额这个当大姐的么用……”
沈阅的心里一下像堵着一块石头一样,这一刻,梁老师的走和江寻的不来,仿佛也没那么重要了,她看到了这片土地上,更值得写,更值得她去做的东西。
“那就好好读书,把她们那一份也读了!”沈阅拍拍翠红的肩。
“除了读书,你还想学点别的吗?和我学点真正能吃饭,能当家伙事用的东西。”
小姑娘没犹豫,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额想!”
“行。”这一刻,这个故事写什么,让谁演,沈阅的心里都有了想法。
划着一根火柴放到煤油灯里,火苗跳动着,映出来的光,舔拭着她的脸和她的采访本。
里面零零散散记着这些天的见闻:老摆渡人讲述的“龙王娶亲”古话里隐藏的祭祀痕迹,村头光棍汉对“买来的媳妇”既炫耀又心虚的复杂表情,二娃爹说起当年知青离开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对“外面世界”与知识的憧憬……
这些素材一下在这一刻有了温度,她拿出梁老师写的稿子,扔进了柜子旁边的抽屉里。
在一张新的白纸上,郑重的写下一个字《渡》。
江寻没有回信,没有出现。沈阅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和委屈,渐渐被一种更清醒、也更坚硬的东西取代,她也许有她自己的顾忌与难处,但这个片子她一定要拍好。
笔在纸上游走着,她想写的太多了,想写翠红父亲把两个女儿卖掉时的开怀大笑,想写老光棍们对于“传宗接代”的莫名其妙的执着,想写黄河堤口永远不屈服于自然的老船夫,她想写这片土地被光照的黄澄澄的,像秋天地里熟了的高梁,也写这片土地没被光照到的地方冷的能把人冻死。
但是不论怎么写,好像都达不到她要的效果,她坐在那里,握着笔,盯着纸。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请进。”她没回头,喊了一句。
门口传来一声轻笑,没人回应,也没人把门带上,煤油灯将一个影子映在墙上,被拉的老长。
沈阅笔尖一顿,终于察觉了不对,这影子很长,不像是汪平那可爱的身高,她心跳一下子加了速,猛地回头。
拱形的窑洞像是一个画框,中间嵌着一个高瘦的人影,她穿着一个白色的衬衫,黄土的印子扒在衣服上,外套不知道塞到了哪里,几缕碎发贴在鬓角上,金丝框眼镜后面,是一双含笑的看着沈阅的眼睛。
“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没回信,不是不愿意……”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是自己以己度人了。
“怎么?不欢迎我呀?信太慢了,我知道你需要我,有寄信的功夫,我已经来了。”江寻笑了笑,说着自然的走到屋里,把自己斜挎的帆布包放到床上坐了下去。
她拧开随身带的杯子,喝了口水:“我家里不让我来我要是寄信就暴露了。”
“那你?”
江寻冲沈阅调皮眨了眨眼:“我偷跑的,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能去哪。”
沈阅的心又不争气的‘扑通扑通’跳的欢实,不是那种想起来那个吻时的虚无感,而是人就在她面前,看着她还对她笑的真实感。
“你疯了……?”沈阅声音有点发颤,兴奋里面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嗯…可能是吧,毕竟你也陪我疯过一次了,我陪你疯一次又怎么样?”
给江寻递了一块帕子,又从床头拿了一袋饼干:“快吃点,你为啥不等着明天早上坐驴车呀?大晚上的多不安全,再一个多累呀。”
“我怕留在火车站,被我家里人抓回去,我来的时候已经没有驴车了,就走过来了。”江寻说的轻描淡写,听得沈阅的心是一揪又一揪。
万一路上遇到坏人怎么办?万一迷了路,把自己扔在这黄土高原上怎么办?说着,看向江寻的眼神更心疼了。
“你们剧本写了多少,给我看看。”还没等把气儿喘匀了,江寻就要看本子。
“不急,先休息,等你休息好了再说。”沈阅没答应她的要求。
“你看,”江寻叼了一片饼干从帆布包里小心地取出当时她们分别时照的片子,还有一小卷用油纸包好的、更专业的电影分镜稿纸和绘图铅笔,“家伙都带来了。你的电报,”她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借调上海厂江寻,高”几个字清晰可见,“高导的名义挺好用,路上省了不少盘查。不过,正式的调令和协议…恐怕是没有了。我现在,算是你的‘黑户’导演助理,兼…半个逃兵?”
两人对视了一眼,笑了起来。
沈阅给江寻烧了一锅洗澡水,江寻强撑着简单擦了一下,便钻进了被窝。
人确实是累了,等沈阅在也躺下,才发现人已经睡得熟了。
她看着江寻沉睡中仍微蹙的眉头,想到她‘偷跑’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想到这份押上家庭关系的豪赌。月光打在对方熟睡的侧脸上,一种沉重而滚烫的感激与责任充满了胸腔。
沈阅鼻尖发酸,她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嚅动嘴唇:“谢谢。”
各位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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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江寻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