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陕北1

“高老师,小沈,这次学校这边是想拿这个片子试试投金鸡奖,你们觉得怎么样?”

几人坐在驴车上,四周放眼望去都是黄茫茫的一片,四人坐了一架,另一架上面大包小包都是他们的行李与摄像机等设备。

“啥?张老师,你没开玩笑吧?我们就这么两个人,金鸡奖?”汪平不可置信。

高怀书抽了口烟,眯着眼:“挺好的,得个奖给厂子争光。小沈,你说呢?”

“嗯...挺好的。”笑了笑又道:“来都来了,不拿个奖都对不起我们路费。”

片子属于学校实验性质的,厂标是高怀书帮忙拿下来的,资金只有批下来给设备和洗片子的,路费饭钱全是张清自掏腰包。

几人的落脚地在一个小村子里,村子叫'泥河沟',村子没有电,更没有招待所,这里人口音重,问了好半天,才在几个放羊的娃娃嘴里问到村长的地址。

村长是个老头,黑黑瘦瘦的,像节干枯的木头,头上缠了一块白布巾。

他们去的时候老汉正盘腿坐在床上,抽着一竿子旱烟,窑洞里烟气和土气互相交织着。

“甚?拍电影?额解(hai)下。额这挖瘩(地方),除了土疙瘩,就是水疙瘩,有甚好拍的么?”他吐出一口烟,拿着杆子指了指窑洞外。

张清走上前,递过一盒‘大前门’,从兜里拿出介绍信:“老爷子,您看看,这是北京的介绍信,我们这次来,不是拍土疙瘩也不是拍水疙瘩,我们是来拍人的,是来拍你们怎么让土疙瘩长成麦子,让水疙瘩变成筏子的。”

老汉打量着张清,接过东西,点了点头。

“行了,你们拍哇,我给你们寻住处去,就是...”村长咂吗了一口烟。

“你们是知识分子,每天拍完了给我们这娃娃教教字,你们看行不?”

张清点点头:“行啊,老爷子,太谢谢您了!”

村长蹬上鞋,把烟锅子别在腰上,扫了沈阅和汪平一眼,转头看着高怀书:“你们两个把女娃娃看好了,村子里不太平,我出个给你们寻地方个,你们就在这等着哇。”

......

窑洞长在黄土的肚子里,拱形的门镶在土堆里,推开门,一张炕,一个灶,墙上被报纸呼的严严实实。

“这院里几间房,早都是‘学生娃’(知青)留下的。人走咧,就空哈(下)咧。你们拾掇拾掇,随便住。门闩子(shuān zi)年头老咧,不牢靠,换个新的么。”

村长递给他们几套钥匙,又道:“额们莫有学校,你们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在这个院子里面给娃娃们认认字?”

张清点点头:“行,那我们收拾收拾,两天之后让孩子们晚上来这学学字。”

村长笑了笑:“你们真是好人,我这就去跟村子里面说一下。”

几人收拾了一下午,才堪堪打扫出两间房,等把东西都搬进去,铺好床铺之后,天已经黑了,村长给他们送了几个馍,随便应付了几口就睡了。

......

江寻最近终于是把手头的活忙完了,厂子给她放了一个月的假,买了张火车票就去了北京。

“大爷,这院子里之前住的那个叫刘妙的同志呢?”

江寻到了地方傻眼了,她来晚一步,早已人去楼空。

“啊,小刘啊,前段时间不是说去厂子给分配的集体宿舍了吗?”

“诶好,谢谢您啊,大爷。”

拖着行李索性去了厂子门口。

刘妙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她推着自行车走到门口,看到门口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精致背影,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江寻?!”快步走过去,叫了一声。

背影转了过来,看到刘妙笑了笑:“好久不见啊!沈阅呢?没和你一起吗?”

“来来来,上车,咱边走边说。”

两人驾着车向公寓,边走边说。

“她没和你说吗?她去延安那边采风去了,听高导说他们要拿什么鸡什么奖回来。”

“金鸡奖?”江寻声音里全是震惊。

“对对对,就是这个。”

“什么时候走的啊?”

“我也不知道,前段时间高导给厂子写信我们才知道的。”

江寻点点头,若有所思。

......

沈阅已经在这风沙和黄河水中待了十五天了,他们几番讨论之后,确定了想拍的方向,是黄河的摆渡人和自然抵抗与顺应的不屈精神。

沈阅是导演,高怀书拿了摄影和照明的活,这个是最需要技术的,张清负责布景妆造和录音,汪平经验和技术都比较少,就负责场务助理和化妆。

编剧是从当地文化厂特调过来的,是个戴着老花镜50多岁的老奶奶,很有经验和资历,奶奶叫梁艳玲,说话做事温温吞吞的,干什么都慢悠悠的。

“梁老师,我们就是这么想的,这个片子不仅仅是表层上面的含义,也是对当地精神的体现,这种原始与野性的美感,一些必要的情感,一定要写呀,还有就是我们的进度要快一点了,现在剧本写不完,工期也没留给几个月了,还要送回北京那边剪辑出片子做音乐,咱们时间来不及了”

“哎呀,小妮儿,我写了一辈子剧本了,没见过你们这么大胆的,不要急嘛,你看看这都写一半了”

沈阅和梁艳玲争辩着。

“行行行,奶奶,那咱们写的快一点好不好?您先写着,这小孩儿们一会儿就开课了,我先去准备准备”沈阅是真没脾气了,只有无力。

他们每天晚上轮着给孩子们上课,来的大多是些男娃,前段时间还有个20来岁的小伙子来,毛手毛脚的给汪平吓哭了,他们把这事告诉了村长,第二天村长把那小伙子叫到面前让道歉,小伙子却支愣个头:“切,装什么装?额妈说了,你们女的都要嫁人,我可是村子里面放牛放的最好的,我能看上她,那是他有福气!切,什么知识分子?不就是看不上额们农村人吗?我看你们都是资本家么!”

气的村长上去拿着旱烟袋就给了这小子一下:“你个混球!额让你们学习,没让你来这儿乱扣帽子,欺负人家女娃娃!给额滚回去,让你大(爹)明天来找额!!混球!”

班里一共就三个女生,是姐妹三个,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一次缺过席,今天到了上课的点,三个女生一个都没来。

“二娃,翠红他们怎么没来?”

二娃和三个女生住的很近,沈阅皱着眉,开口问道。

“额听说,她们大大(爸爸)不叫他们来,说是读书读多了,就没有婆家要了,昨天打了一晚上,今天栓到牛棚里了。”二娃眼里都是担忧。

沈阅心里咯噔一下,但只得在心里无奈的摇摇头,她帮不了。

后面有几个男生莫名其妙的在那笑,沈阅清了清嗓子:“安静,咱们开始上课了”

二娃学的最快,半个小时就记了五个字,等学生们一个个都走了沈阅又开始想那三个没来的学生了。

“师父,你说翠红她们...”

高怀书叹了口气摇摇头:“没办法,别想了。”拍了拍沈阅的肩:“这就是我们做文化工作的用处,好好拍片子吧。”

……

又过了十天,剧本还没写完,前面的几场也还想让梁老师再改一版,人却走了,她们文化厂也忙,急匆匆的便回去了。

“啥?梁老师走了?不是,他们这的文化厂,什么意思?剧本还没出来,撂挑子就不干了呀。”

沈阅气的手有点抖,高怀书正蹲在窑洞根下,手里把玩着一本笔记。

“嗯,我留了,没留住,说是厂子里面有事,这事闹的。”高怀书也愁。

“就因为我让她改剧本?这不是正常的吗?”沈阅不理解,这段时间梁老师跟她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她权当是为了学术探讨,没想到还被记仇了。

高怀书点了点头,没说话。

“不是,她自己看看自己写的,又不敢写,又没力气,要我说文艺工作者太爱惜羽毛,做什么文艺?”沈阅没骂过人,这是第一次。

沈阅一直在内心问自己怎么办,剧组这两天正在前期准备,前期统筹包括一些这边的取景她都要负责,晚上回来又要给小孩教书,已经忙的分身乏术,怎么再有可能写剧本?

躺在床上,太阳穴突突直跳,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和汪平是在一个屋子的,也不敢太大动作,生怕把人吵醒,只得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面生闷气。

猛地把头伸出来,吹过的风一下让她冷静了不少,翻了个身,映入眼帘的是汪平的背影。

突然,脑子里迸发了一道灵感,对啊!她可以找江寻呀!随即这个念头又沉了沉,她那么忙,能行吗?

思索了片刻,索性坐起来,轻手轻脚的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煤油灯。

今天晚上先把信写好,明天再去跟高导商量一下,发电报给电影厂调人。

手写的信是寄给上海的,她直接先问问江寻来不来,如果她答应,那一切都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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