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陕北

昏暗的龙王庙里,老祭司举着所谓的祭祀法器,把身旁的女人抽的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贡桌上一尊硕大的龙王造像在阴影里微笑着看着面前的人。

几个年轻的汉子脸里面透露着不忍与贪婪。

“老祭司,今年这个女的还像往常一样吗?”

老人点点头,故作高深的没说话。

一个瘸子拄着一截木头一瘸一拐的从阴影里挪了出来,他抱着一个破布袋子,手攥的紧紧的,像是要把袋子嵌进血肉里,眼睛耗子一样小心的打量着四周,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了:“今年这个女人给俺呗,我这可是足足半袋子精米,平时你卖给他们也就半袋子糙米,给俺吧。”

老祭司接过米眼角像枯树皮似的皱纹舒展开来:“行,蔫子,今年祭祀完,你来领吧,你人记得隐蔽点。”

瘸子点头哈腰的想老人道着谢,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出去了,只留下站在祠堂内眼红的一众光棍汉……

“江寻!太…太…”沈阅拿着剧本,她看了一遍,想夸,但是太了半天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她的震撼。

江寻得意的笑了笑,笑容里沾满了疲惫:“怎么样?还符合你的要求吧?沈大导演。”

“符合!太符合了!”

这个剧本是江寻花了六天写出来的,她听沈阅给她讲完要求与灵感,看完收集的资料之后,立马就提笔写了,没日没夜奋战了六天,稿纸用废了一摞,待到今天早上,她顶着两个黑黑的眼圈,终于是把稿子交给了沈阅。

“就是鬼魂和跳河自杀这,我得去找高导和张老师问问。”说着,沈阅抱着本一溜烟跑出了房间。

没等屋子里被她跑步扬起的灰尘飘散下去,人又一溜烟跑了回来。

“怎么说?”

“他俩说没问题就是看我们的拍摄手法了,高导说鬼魂不能拍成真正的鬼,要拍成精神上的鬼,这倒是不难。”

江寻点点头,一乐:“确实是,我这个本子也没想写成鬼故事。”

江寻打了个哈欠,上一秒还紧绷着身体,下一秒就躺到了床上:“不行了,熬不动了,有改动的地方,等我醒了再说,我得补个觉。”

“你等一下,我去把衣服给你拿过来。”

沈阅找来两套宽松的,还带着太阳气味的睡衣,督促江寻换上又去打了一盆水,让江寻简单的洗了把脸。

江寻沾枕头就睡着了,她坐在桌子边,看着剧本却是越看越精神,精神到后来一下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外面的土窑升起一缕缕炊烟,中午饭点了,乡亲们都烧火做着饭。

江寻迷迷糊糊睁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沈阅已经钻到了她怀里,那点还残存的迷蒙的睡意一下子烟消云散,她对这个女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就像是…她对镜头对剧本那样……

不清楚这是怎么了,只知道见到这个女人,她的心情就会变好,她想和她拍电影。

“嗯…”怀里的沈阅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动作,身体扭了一下,江寻只感觉到一个软软的大腿搭到了她的腿上。

她吸了口气,没敢动地方,又躺了回去,感受着大臂与腿上传来的触感,脸上温度像被火炉子点燃了似的,这是江寻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心里七上八下的。

脑子里不受控制的浮现出沈阅的影子,第一次给她递上剧本时的慌张与小心,一起拍摄《偏》时的固执,那间小屋里认真照顾生病的她时眼中的焦急…还有那天沈阅被亲了之后的慌乱……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旋转,最后定格在沈阅刚才拿着剧本,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睛亮得惊人的瞬间。

想和她拍一辈子电影。

这个想法又一次浮现出来,裹挟着臂弯里的温度,变成了一种更有温度,更滚烫的东西——她想把那些存在于光影里的所有事情跟她一起呈现出来。

怀里的人又动了动,哼唧两声,好像是要醒,江寻立马闭上眼装睡。

果不其然,身上那条腿突然僵了一下,怀里的人像是见了鸟的毛毛虫,一下子‘立正’了,可以说在被子里面站了个军姿,江寻没来由的就想笑,没憋住轻笑出声,睁开眼就对上一双不可置信,震惊又充满了尴尬的眼睛。

沈阅轻咳两声:“那,那个早上好……”

江寻也起了逗弄的心:“早上好呀,沈大导演,怎么样?我这人肉垫子还不错吧?”

“啊?啊…好,真好。”沈阅这次是彻底立正了,从被子里面窜出来,坐到了炕角。

沈阅内心在咆哮着,心脏像擂鼓似的,脸上飘起两抹红晕,缩在炕角,不敢看江寻。

江寻单手撑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沈阅,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她现在的神态活像是一只吃饱喝足刚晒了太阳的猫。

沈阅快速跳下床,假装若无其事的穿好衣服,只是脸上的红晕出卖了她,喝了口水,抄起剧本,语无伦次道:“那个我,问题有点剧本,哎,不是剧本有一点点问题,哎呀,不是问题,就是有个地方想跟你探讨一下。”她越说声音越小。

“嗯,你说。”江寻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刚起的慵懒。

工作是缓解氛围的良药,瞬间将两个人拉到了剧本里。

沈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也顾不得尴尬了,语速飞快到:“就是这个剧本,能不能写的再对比强一些?就比如说出去打麻将的瘸子他的快乐,与在家里面对着三根黄瓜束手无策的女人形成一个对比,这个剧本前期的铺垫是有点少的,我看不出来那个男人应该呈现的恶。”

江寻想了想,点点头:“嗯,确实是对比有点少。”

她爬出被窝,把自己的白衬衫换上,系着扣子。

沈阅忙偏过头,盯着剧本,怎么也看不进去,本子上的字像是活了一样,自己在那跳着,最后跳成了几个大字‘都是女人,没事的’。

偷偷瞥了一眼,却直直撞进了另一个人眼里。

“我…那个剧本,咱们下午继续说,我出去,我出去帮高导端饭了”沈阅手忙脚乱轱辘了出去。

打了两碗粥放到桌子上,江寻也出来了,自然的坐到沈阅旁边。

高怀书夹了一筷子咸菜,喝了口粥:“怎么样拍摄的人选咱们怎么定?是我去借调还是怎么说?”

“我和江寻讨论本子的时候就有人选了,我想用翠红。”她目光灼灼的看着高怀书。

高怀书思考了一下:“你说那个天天来上课的女娃?”

沈阅点点头:“嗯,就是她,一个是我们节约经费,再一个我看这孩子不错。”

“小江,你怎么看?”高怀书扭过头看着江寻。

“我都行呀,沈阅怎么安排我就怎么来。”

张清发话了:“那既然这样,就让她试试,不过我先说好,要是拍不出效果,咱们就换人。”

“行。”

“拍一天给你一毛钱,来不来?”

翠红的眼睛亮了亮:“老师,还有这好事呢?”

“嗯,就是累。”

“莫事!额不怕!老师,我能拍!”

沈阅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小心:“就是这个题材,可能跟你跟你妹妹们的经历有点像,可以拍吗?”

翠红想了想:“额能。”她要学东西,她要走出去,她不想嫁人,也不想一辈子困在这个地方,每一次的机会她都在用力的抓住。

“好,这是剧本,你回去熟悉熟悉,明天来了试一下”纸上是沈阅写好的人物人设,和写了如何演批注的一小段剧本节选。

翠红在牛圈里折腾了一宿,第二天表演的时候,甚至已经把昨天晚上给她的剧本全背会了。

张清点了点头:“来,开始。”

翠红站在那里,定定的茫然无措,这是一段无实物表演,她手里仿佛拿着三根黄瓜,一个贫瘠年代连黄瓜都没见过的被卖了的女娃,面对丈夫让做‘蒜黄瓜’的难题,她就静静的站在那里思考了一会,将三根黄瓜分别放到了三个地方,代表火炉、油锅与蒸锅,做完这一切,她的眼神里是一种茫然害怕和无措交织的情感,最后,她犹豫了半天,抬起手,想要拿那根黄瓜,手却在半空止住了。

“停。”张清喊了一声。

“这姑娘有点东西啊,这剧本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似的”他偏过头小声跟沈阅嘀咕着。

沈阅偏头看向站在角落里,抱着臂的江寻。

江寻点点头,镜片后面是满意与认可。

“翠红,这个是剧本,你回去看一看,有不会的字随时来找我,每天1毛钱的工钱,咱们管饭,每天早上8点来,晚上5点走,有特殊情况或者有其他安排再跟你说。”沈阅走上前,为翠红理了理衣领,递上一沓厚厚的信纸——这是他昨天晚上刚抄的手抄本。

翠红看着沈阅,亮晶晶的:“好!太感谢你了,沈老师!”

沈阅笑了笑:“好好拍,片子要是得奖了,你以后再也不用在这地方吃黄沙了,也不用嫁给没媳妇的老汉了。”

翠红用力点点头,眼睛里似是有泪光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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