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了早朝之后,梁烨将顾知羽唤到自己行宫,随后命安德禄拿出两套便服,示意她,“小羽啊,朕许久未出宫体察民情了,而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今日春光明媚,你陪朕出去走走吧。”
说罢竟当着她的面脱掉龙袍。
顾知羽心中咯噔一下了,不由倒抽一口凉气,梁烨终于还是忍不住要验证她的身份了!
梁烨动作不疾不徐,明黄龙袍褪下,露出内里白色中衣,他拿起那套烟罗锦裁制的常服,蓝色的料子在殿内天光下流淌着湖水的光泽,确非凡品。
他一边系着衣带,一边用那种惯常的、看似随和却不容置疑的口吻催促:“还愣着作甚?此衣轻薄柔软,最适春日踏青,朕特意命人裁了两套,你我君臣……今日也效仿一回先人,做个‘布衣之交’,如何?”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顾知羽,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把量尺,试图丈量她每一丝最细微的反应。
在宫中,即便是最受信任的太监总管安德禄,也绝无可能在天子面前更衣,此刻他这般随意,甚至带着点刻意为之的“亲近”,本身就是精心设计的试探——测试“顾督主”面对此等逾矩、近乎狎昵的场面,是会流露出属于女子的羞窘无措,还是如真正宦官或男子般泰然处之。
顾知羽心念急转,梁烨此刻的举动,与先前多次的言语刺探一脉相承,只是更为直接、更富侵略性。
她垂下眼帘,遮住眸中冷光,随即单膝跪下,声音平稳无波,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顺,“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
她略微停顿,似在斟酌词句,“臣建立重明堂,掌监察缉捕之责,仇家甚众,今日随陛下微服出宫,责任重大,烟罗锦虽珍贵华美,但过于显眼,且……行动或有不便,臣恳请陛下,允臣回去换一身更利行动的装束,以确保陛下万全。”
梁烨系衣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笑了起来,那笑意始终未达眼底,“小羽思虑周全,不过朕已经安排影卫暗中跟随,不会有事的,把衣服换上吧!”
此刻,他已整理好衣袖,最后瞥了一眼依旧跪姿端正、黑袍肃穆的顾知羽,那张阴柔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属于臣子的恭谨与属于利刃的冷冽。
“臣……遵旨。” 声音从喉间挤出,平稳如常,顾知羽垂下眼帘,避开梁烨看似无意扫来的视线,也掩住眸底翻涌的、几乎要将理智焚尽的屈辱与恨意。
手指落在自己重明堂制服的领口,寒意直透骨髓,她缓缓地、极慢地解开第一件,然后是第二件……束缚被一层层剥开,如同剥开她早已千疮百孔、却不得不强自维持的尊严。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她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安德禄早已识趣地退至屏风后,偌大的空间里,仿佛只剩下她和那个饶有兴致“欣赏”着她更衣的帝王。
中衣褪至肩头,春日的微光与凉意立刻贴上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不是冷的,是恶心的,是灵魂被强行拽出、曝晒于仇视目光下的剧痛,她咬紧牙关,下颌线条绷得死紧,继续动作。
当上身最后一件贴身衣物被卸下时,那副经过药物彻底改造过的丑陋身躯便再无遮掩地暴露在他眼中。
平坦的胸膛,劲瘦的腰身,腹部皮肤下隐隐透着柔韧的薄肌,虽然不是男子完美的上宽下窄比例,却也和女子相差甚远。
而丑陋的,是纵横交错的,数不尽的新伤、旧伤……
皇后薨逝那年顾知羽加入东厂,用了三年时间带领东厂上下完成大大小小五百多个任务,直接取代了原督主,并在同一年成立重明堂,身上这些伤是她出生入死的见证,也是她爬到这个位置的代价。
她能感觉到梁烨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刷子,一寸寸刮过她的皮肤,仔细逡巡,评估,研判,那目光里或许有探究,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冰冷的查验。
每一个呼吸的瞬间都被无限拉长,耻辱感如沸腾的铅水,灌入四肢百骸,几乎要将她每一根神经都灼断。
恨意翻江倒海,她几乎要用尽毕生意志,才能克制住颤抖,维持着面无表情,甚至动作依旧保持着一种属于训练有素之人的利落——尽管那利落之下,是濒临崩溃的僵硬。
她伸手取过那套玄色烟罗锦上衣,冰滑的料子贴上同样冰冷的皮肤,带来一阵更深的寒意。
迅速将手臂套入袖管,系好衣带,层层包裹,将那不堪的、作为代价的“证据”重新掩藏。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十息,于她却不啻一场凌迟。
直到最后一丝肌肤被华服覆盖,顾知羽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她抬起眼,面色已然恢复成一贯的淡漠,甚至对着梁烨微微躬身,“陛下,臣已更衣完毕。”
梁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前的“顾督主”,神情举止并无任何属于女子的羞愤欲死或慌乱失态。
他眼底最后一丝疑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终于缓缓沉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着掌控欲得到满足的放松,以及一丝对“利器”完全合乎心意的审视。
“甚好。”梁烨颔首,语气重新变得轻松,甚至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愉悦,“玄色果真十分衬你这清冷的性子,朕忽然觉得,你这张脸若生为女子可堪绝色。”
说罢,他转身率先向殿外走去,步履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残酷的验证从未发生。
顾知羽没有接茬,跟在他身后半步,低垂的眼睫掩盖了所有情绪。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动手杀了梁烨,以她的武功,完全能在影卫反应过来之前得手。
但如果她真那么做了,多年筹谋也将前功尽弃,她想要的,绝不仅仅是梁烨一条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