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梁烨交锋这么多次,顾知羽又一次险险躲过。
就在昨夜——
顾知羽从季芙桑手里接过茶杯,犹豫许久方才开口,“近日东厂和重明堂事物繁多,且狗皇帝应当是对我的身份起疑了……”
“以他的性子,很快就会使用强硬手段加以验证,我之前让小姨研究的药如何了?”
季芙桑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毒娘子”,精研各类毒药,季、顾两家被灭门后,她也被各方势力追杀多年,不得不隐姓埋名躲起来,三年前重明堂成立,她才找到小姨并将她带回重明堂。
季芙桑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瓷瓶递给顾知羽。
顾知羽伸手去抓时,她却又缩了回去,神色惊恐又矛盾,“阿羽,你可要想清楚,若用了此药,你将永远失去做女人的资格,他日大仇得报恢复身份,你又当如何安身立命?”
顾知羽的手在半空顿了顿,随即稳稳向前,不容置疑地覆上季芙桑攥着瓷瓶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小姨,”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淬过火的细针,“顾家七十三口,季家四十一人,还有那些被梁烨和他爪牙碾碎的无数冤魂——他们躺在九泉之下时,可曾问过‘他日如何安身立命’?”
她指尖微凉,触感却灼人。
季芙桑抬眼,对上顾知羽黑黢黢的眸子,那里没有女子应有的彷徨羞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烛火,燃不起半分暖意。
“女子立世……”顾知羽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凿刻,“谁说所求定要是嫁人生子、依傍良人?”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情爱?闺阁?那些是旁人套在女子脖颈上的珠链,看着华美,实则枷锁。”
她要的,从来不是锁链,而是刀,是能刺穿仇人胸膛的刀!
她稍一用力,将瓷瓶从季芙桑颤抖的手中取出,白玉微温,内里是足以颠覆她身体的药物。
“这副身躯,不过是皮囊,它可以是任何我需要的样子。”顾知羽打开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直接就水吞服,动作流畅,不见丝毫犹豫。
“若大仇得报,天地广阔,何处不可容身?是仗剑江湖,还是隐于市井,甚或……继续执掌这监察天下之权柄,皆由我心,而非由我是男是女决定。”
她看向季芙桑眼中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恐惧,声音放软了些,却依然坚硬如铁:“小姨,不必为我惋惜,失去一些东西,才能攥紧更重要的,我要的‘安身立命’,是仇人血债血偿后的清明天地,是我顾知羽之名,不再依附于任何身份、任何性别,仅仅代表——‘我’本身。”
季芙桑终是松开了手,长长一叹,那叹息里,有悲,有痛,却也有一丝被这惊世骇俗的坚毅所撼动的微光。
顾知羽毒下药丸仅仅片刻功夫,便感觉胸口一阵剧痛,犹如钝刀割肉一般,既不给个痛快,又疼入骨髓。
“你且忍一忍,这是药效发挥作用了。”季芙桑柔声安慰,随即将自己的手帕递到她嘴边让她咬住,免得痛到痉挛不慎咬了自己舌头。
顾知羽咬住帕子,拽紧了拳头,身上的青筋因为疼痛而陆续爆起,额头鬓角冷汗直冒。
“唔……”即便极力隐忍,还是疼得发出一声闷哼。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牙关咬出血丝时,那钻心的疼痛才慢慢消褪,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似的倒伏在桌上。
季芙桑赶紧将她搀扶到旁边的床榻上躺着。
顾知羽用仅剩的力气勉强扯开中衣的带子,在看到自己平坦的胸脯以及藏于胸腹皮肉之下的薄肌时,竟笑了出来,“不愧是小姨,普天之下也只有‘毒娘子’能研制出如此奇药。”
可这是不可逆的!
季芙桑此刻已经潸然泪下,慌忙转过身去掩面痛哭。
顾知羽没有出声安慰,而是让她彻底将心中的情绪宣泄出来……
出了皇宫,梁烨便带着顾知羽穿街走巷瞎溜达。
这对顾知羽而言,堪比公开处刑!
过分阴柔的面容配上这般高挑的身形,男不男女不女,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顾督主”凶名在外,真正见过她真容的寻常百姓却并不多,不然此刻大家定然躲得远远的,根本不敢这般好奇围观、审视她。
但她隐忍克制的模样却很大程度取悦了梁烨,他就是这样一个喜欢看人出糗的变态!
梁烨玩够了才“大发慈悲”,顺手买了一顶挂着黑纱的斗笠让顾知羽戴上,还好整以暇调侃道,“下次出门小羽索性穿女装吧,肯定好看。”
顾知羽扎紧斗笠的系带,并不接茬。
梁烨将这个反应理解为折辱与无声的抗议,毕竟哪个正常男人忍受得了被当成女人调侃。
这样看来,顾知羽似乎有了一丝“人”气,而不是冷冰冰的只会杀人的“刀”。
就在这时,街边有人小声议论:
“国公府的二少爷近日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竟当街调戏民女!”
“哼,仗着太后宠溺,他们杀人放火都没人管!”
“嘘,小点声,你们不要命了!”
……
听到百姓议论,梁烨微微蹙眉,最终什么也没说。
国公府行事嚣张由来已久,这也是梁烨一直以来最为头痛的事。
晋国公是太后胞兄,赵氏一脉盘根错节,加上太后庇护,梁烨一时半会也拿他们没办法。
梁烨的好心情被国公府的糟心事一扫而空,干脆大踏步朝城南的方向走去。
顾知羽恍然想起丞相府就在东平城南……
莫不是想去看陈芊芊?
丞相已是百官之首,位高权重,以梁烨多疑的性格,不可能再跟他结亲,扩充外戚势力,但陈芊芊亦不是普通女子,不可能任他为所欲为还不负责……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半个时辰后,顾知羽和梁烨出现在丞相府后院的水榭之中。
水榭临着半池春水,几尾锦鲤在水中曳尾,搅碎了一池倒映的云影。
顾知羽已经摘下斗笠,被梁烨安排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
陈安山的目光在顾知羽和梁烨身上游移,眼里混杂着揣度、顾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毕竟是伴过先皇的老狐狸了,陈安山很清楚,眼前这位看似仁慈的君王有多会玩弄权术。
身为君王,和一个阉人“同袍”出游,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高明的笼络人心的手段?
顾知羽十七岁便接任东厂督主,同时成立重明堂,仅仅过了三年时间,便将东厂和重明堂发展到如今的规模,靠的绝不仅仅是陛下荣宠而已,虽然一向看不起“阉人”,陈安山却不敢轻视顾知羽此人。
梁烨姿态闲适地拈起一块荷花酥,像是随口闲聊率先开口,“朕今日难得清闲,想起昨日陈小姐一曲绿绮,余音绕梁,心甚悦之,正巧路过贵府,便想问问,陈小姐可还喜欢那琴?”
他语气温和,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水榭通往内院的□□方向,意图不言而喻。
陈安山心中暗喜,面上却越发恭谨惶恐,“陛下隆恩,小女得蒙赏赐,欣喜若狂,昨夜便焚香沐浴,试弹至深夜,爱不释手,臣……代小女再谢陛下厚爱。”
他顿了顿,觑着梁烨神色,小心试探,“小女感念天恩,常言无以为报,唯有精进琴艺,若他日陛下有兴,或可再为陛下抚琴解颐……”
这话递得巧妙,既表达了感激,又留下了日后接触的引子,更隐含了“常伴君侧”的期许。
梁烨却像是没听懂那深层含义,只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呷一口,赞道,“嗯,好茶。”
话题轻巧滑开,既未否定,也未应承。
他转而看向池中游鱼,似是无意道,“这池鱼养得不错,自在安然,不过,若放入朕那太液池中,与诸多锦鲤争辉,未必还能如此惬意。”
顾知羽垂眸不语,梁烨这人,惯爱以物喻人。
陈安山心头一凛,这是拒绝了,连忙道,“陛下所言极是……”
梁烨嘴角弧度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掌控欲满足后的慵懒。
顾知羽太了解他的脾性,他要的是掌控猎物、享受追逐的过程,以及无需负责的占有。
或许他喜欢陈芊芊的才貌带来的新鲜感,却并不想因此打破自己苦心经营的“深情”表象,更不愿被陈安山借此攀附,进一步扩大自己权力。
陈安山似乎不死心,替梁烨又斟了一杯茶,开始迂回地吐苦水,“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转眼小女便到了议亲的年岁,老臣为此事也是苦恼不已啊。”
梁烨接过陈安山斟满的茶盏,指尖在温润的瓷壁上缓缓摩挲,随即他呷了口茶,目光似落在池面粼粼波光上,实则余光已将陈安山那份故作愁苦、又暗含期盼的神情尽收眼底。
片刻沉吟后,梁烨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并未直接回应陈安山的“苦恼”,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身侧的顾知羽,“小羽,你掌着重明堂,消息最是灵通,依你看,京中才俊,可有哪位堪配陈小姐这般才貌双全的佳人?”
不待顾知羽回话,他又补充道,“务必家世清白,人品端方,前程远大些的,朕,也好为陈小姐,择一良配。”
此言一出,水榭内气氛骤然凝滞。
陈安山捏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感激又惶恐的笑,“这……这如何敢劳烦陛下亲自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