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烨的目光落在陈芊芊因激动而微红的娇靥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意，“此琴配佳人，方不蒙尘，望陈小姐……善加珍用。”
他刻意停顿，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旋即话锋一转，面向众人，神色已恢复沉静，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缅怀的怅然，“皇后生前……亦颇爱琴音。”
此言一出，方才些许暧昧的气氛瞬间被拉回“君王睹物思人”的框架，他仅赠琴，绝口不提其他，既全了帝王赏识才女的风度，又未逾越他“为亡妻空置后宫”的承诺。
然而那“善加珍用”四字，与绿绮琴自带的艳史典故，已是一道无声的、只待有心人解读的旨意。
陈安山心潮澎湃，拉着女儿叩首谢恩。
席间恭维声再起，皆赞陛下雅量惜才，唯有梁玉垂下眼帘，兀自平复起伏的情绪。
顾知羽眼中讽意如冰，她看见梁烨垂眸饮酒时，嘴角那一丝极快掠过的、属于猎手看见心仪猎物落入笼中的满意弧度。
散席时，日暮已西。
梁玉在贴身侍女青黛的搀扶下回到昭阳殿，才刚进院子，她便扶着廊柱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太恶心了！
顾知羽进院示意青黛关闭大门，随后才扶着梁玉往正殿里走去。
梁玉抚着胸口顺气，因为情绪起伏不定而声音颤抖，“他是怎么做到一边佯装深情，营造爱妻爱女假象，一边勾引一个跟我同龄的少女的？”
顾知羽哂笑，心想还有更恶心的你不知道罢了。
当然，这话顾知羽并没有说出来，她不想让梁玉知道那些阴暗龌龊的事。
青黛见她们进屋，很警觉地替她们守在门外，以防被外人看到传出什么闲话有损公主清誉。
虽然她知道顾督主和殿下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但顾督主“阉人”的身份确实……不体面，若是让人看到二人往来密切，指不定编排出什么难听的故事来！
“你不知道，每每他拉着我的手跟我絮叨当初他跟母后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我有多恶心！”梁玉满眼厌恶地控诉着。
顾知羽倒了一杯茶递给她，“殿下，要忍耐，屈辱也要受着，活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而史实是由胜利者来撰写的。”
梁玉接过茶杯，恍然想起宴会上的怪事，赶紧告诉她，“对了，我觉得陈芊芊很奇怪，她方才弹琴时压弦的指法都不对，正常来说，那样的指法是不可能弹奏出如此动听的曲调的，可偏偏那动听的旋律又真真切切是从她那个方向传来的，简直……匪夷所思。”
“众目睽睽之下，想要假弹作弊应该是不可能的。”顾知羽客观分析道。
梁玉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才邪门，我敢笃定，任何一个精通古琴弹奏的人都不可能用她那样不规范的指法弹出那般曼妙的曲子来！”
顾知羽道，“传闻相府千金陈芊芊琴艺高超，只是久居深闺，不喜热闹，近日却传她转了性，格外爱凑热闹，不是在诗会上与众世家公子吟诗作对，写下令人赞叹的绝世佳作，就是约其他高门千金对弈饮茶……”
转性也没有转得如此彻底的，根本就是变了个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顾知羽想起皇后临终遗言，脑中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个陈芊芊莫非就是皇后所说的‘异世穿越者’？或许她有什么特殊手段可以作弊假弹琴而不被发现。”
皇后的遗言太过模棱两可，顾知羽也不知道所谓的“异世穿越者”有什么特征，是只有一个人还是指代一群人？有什么目的？什么技能？
顾知羽此刻心中有太多疑虑等待解决。
看来，得找个机会试探一下这个陈芊芊才行。
与此同时，陈芊芊坐在返程归家的马车里正抱着那把“绿绮”爱不释手，［天啊，这可是古董啊，要是能带回现代，可值老鼻子钱了，可惜了！］
随即，她脑中响起机械的系统音：［宿主，请别忘了你的任务。］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没忘记，话说任务成功能把‘绿绮’送给我带回原来的世界吗？］
［亲，不可以哦。］系统003出声反对。
［小气死了，话说这个位面的男主是谁啊？］陈芊芊追问。
［资料显示男主是靖西王世子萧幕辞，你的主要任务就是攻略他，成为他的白月光。］
［可惜了，今天我大出风头的名场面男主没有看到，不然还不轻松拿下他，真是多亏有你帮我屏蔽原声，否则我瞎弹一通还不得穿帮！］
［小意思，愚昧的古人又怎么会知道现代高科技有多牛掰！你准备一下，和男主来一场浪漫邂逅吧。］
［对了，皇帝是男二吗？他还挺帅的，你知道的，我喜欢成熟帅大叔。］陈芊芊掩面偷笑，三十五、六岁正是熟男最有魅力的年纪。
［是反派**oss，超级老X登，已经不知道祸害多少无辜少女了！］系统003提醒。
［好吧，有点恶心！］陈芊芊收回自己刚才的想法。
夜黑风高——
暮春的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
顾知羽真的很讨厌雷雨夜。
十八年前，她的家族便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夜里覆灭，每每听到大雨啪嗒啪嗒的声音，她就觉得浑身血液翻涌……
“咿呀——”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夜风裹挟着幽幽杏香席卷而来，顾知羽下意识抽出了身边的唐刀一跃而起。
寒芒一闪而过，映着桌边的烛台晃得来人眼前一花，紧接着脖颈一凉，森冷的唐刀已经架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进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美艳少妇，梳着松垮的斜髻，粉黛略施风情万种。
察觉到顾知羽身上的杀气瞬间消弥，季芙桑伸出两根玉指将脖颈上唐刀轻轻推开，另一只手拎起一只茶壶冲她晃了晃，“知道你雨夜难眠，特地给你送安神茶来了。”
顾知羽这才收刀入鞘，“对不起，反应过激，是不是吓到小姨了？”
“是我没有敲门就进来了。”季芙桑眼中满是心疼，随即，拉过顾知羽来到桌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又语带嗔怒，“你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了，怎的如此不爱惜自己身体？”
顾知羽接过茶杯，犹豫许久方才开口，“近日东厂和重明堂事务繁多，且狗皇帝应当是对我的身份起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