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乐庄重,钟磬齐鸣。
当崇德帝梁烨出现在御阶之上时,全场瞬间寂静,只余三呼万岁的声浪。
三十六岁正当壮年,正是一个帝王最庄重辉煌的年岁,这五年,权势的日益稳固为他增添了深不可测的威仪,他今日未着明黄朝服,而是一身庄重的玄色龙纹礼服,玉冠束发,眉目沉静,气宇轩昂,隐约透着掌权者的思虑。
为了彰显皇家气度,东厂以及重明堂的人都站得远远的,唯有顾知羽这个公认的“御前大红人”得于殿前侍候。
梁烨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触及那一片灼灼杏花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想起某个同样喜爱杏花的人,还是仅仅觉得这春色恰到好处地装点了今日的盛典。
“宣——孝仪公主入殿行礼——”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中。
“孝仪”是梁玉的封号,同样也是为她量身打造,永久禁锢她的沉重枷锁。
一旦接受了这个封号,言行举止将受此封号约束,但凡有一点离经叛道,势必会被架上道德的高处公开处刑。
盛装的梁玉在宫女引领下,缓步穿过漫长的御道,她的步伐稳而轻,目不斜视,华美的裙裾曳过光洁的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洒在她身上,凤冠与珠宝折射出炫目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视。
梁烨端坐御座,看着端庄美丽的女儿一步步走近,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种混合着欣慰、慈爱与感慨的神情,尤其在梁玉跪拜行礼时,他微微前倾了身体,亲手虚扶了一下——这个细节被无数双眼睛捕捉到,很快便会传遍朝野,成为皇帝珍视嫡出、父女情深的又一佐证。
赞者高声吟诵祝词,宾客们躬身道贺,场面盛大而完美。
梁玉依礼完成一应仪式,最后转向御座,再次深深下拜,朗声道,“儿臣叩谢父皇隆恩。”
梁烨抬手示意她起身,一脸严肃,“玉儿今日及笄,朕心甚慰,望你日后恪守礼训,敦厚贤淑,不负朕与大梁之期许。”
话语标准,充满帝王对公主的期望,却少了几分寻常父亲在此刻应有的温度。
梁玉强忍着心中的恶心与不适,跟梁烨虚与委蛇,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以迎合梁烨苦心塑造的“爱女”人设。
紧接着,梁烨又宣布了一系列厚赏:增食邑,赐珍宝,扩建公主府……每一项都引得在场众人心中暗叹,陛下对这位嫡公主的荣宠,果然无人能及。
废选秀而专宠所塑造的深情形象,与此刻对亡妻所遗独女的极度厚爱,巧妙交织,进一步巩固了他“重情重义”的圣君光环。
礼成,乐声再起,更为欢快,御宴设于承德殿,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梁烨坐在主位,接受着臣子们一一的敬酒与恭维,他谈笑自若,时而对下首的梁玉投以关切的目光,甚至特意吩咐宫女为她布菜,提醒她勿要劳神。
一切都恰到好处,无可挑剔。
唯有在宴会间隙,梁烨目光偶尔掠过殿外那开得没心没肺的杏花,或是当某位老臣不经意提起“皇后娘娘若在,定感欣慰”时,他眼底会飞速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便以更温和的笑容,或是举杯邀饮的动作,将那一瞬的空白完美遮掩。
顾知羽静立于梁烨侧后方五步之外,目光穿透喧嚣,扫过周围每一张或谄媚、或恭谨、或暗藏算计的面孔。
胸前的重明鸟刺绣在日光中依旧泛着冷冷的微光。
酒过三巡,丞相陈安山踉跄着起身,打着酒嗝提议道,“陛下,有酒无乐,岂不无趣,小女自幼习琴,颇有成效,今日公主及笄,愿为公主献上一曲,以示祝贺。”
话落,全场目光投向陈安山身后的妙龄少女。
那少女二八芳华,出落得闭月羞花,正是近日声名大噪,写下绝世诗篇,被誉为“大梁第一才女”的相府嫡女陈芊芊。
梁烨看着少女美丽动人的面庞明显怔忡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恢复平静,沉声道,“既然丞相和令爱如此有心,那便为大家展示一下吧。”
顾知羽没有错过梁烨脸上稍纵即逝的微表情,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梁烨的变态和虚伪,这些年他虽废选秀,也鲜少宠幸后宫妃嫔,可实际上禁军从各处搜罗而来偷偷送往他龙床上的美人从未间断……
堂堂君王,行事却比江湖上的采花贼、登徒子更荒淫无道!
只见陈芊芊缓缓起身,先是冲梁烨服身行了一礼,随即才说道,“臣女献丑了。”
随即,梁烨命宫人搬来一把古琴,陈芊芊端坐在案前,细心整了整仪容,而后才开始弹奏。
高山流水,琴声悠悠,听得众人心驰神往,有的人甚至闭上双眸跟着节奏默默用手指跟着打节拍。
不巧,梁玉精通古琴弹奏且技艺高超,她一眼看穿陈芊芊压弦指法并不正确。
可问题就在这里,明明压弦指法都不对,琴声又怎会动听如此?总不至于大白天撞鬼了吧?
一曲终了,余音不绝,不知是谁率先鼓掌喝彩,随即全场响应,赞叹声此起彼伏。
梁烨也不吝夸赞两句,“妙极,想不到令爱小小年纪,竟有此琴技,不负‘盛京第一才女’的头衔。”
说罢双手于耳侧轻拍两声,示意太监总管安德禄,“来啊,将朕珍藏的‘绿绮’拿出来,赠予陈小姐。”
话落,满座皆震,梁玉更是拽紧了手,直到指甲掐进皮肉之中,她才靠着这股刺痛稳住腹中翻涌的恶心感。
很快,宫人捧上一把古琴,琴身漆黑,隐现暗绿纹路,如深潭古苔。
此琴乃前朝宫廷旧物,相传司马相如曾以一曲《凤求凰》邀得卓文君芳心,琴身铭文犹在,诉说着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以这等蕴含求偶之意的千古名琴相赠,其中隐晦心思,在场稍有阅历的臣子皆心领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