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春祺夏安

快进四月份,云阳城渐渐暖上来,枝头春意盎然。清晨推开窗来,花香扑鼻。

春光和暖,微风拂面,正是踏青的好时节。

望月一大早爬起来,催促宫人帮她梳洗穿衣之后,便一路小跑着,出了门。

商景徽登基后,搬回宫中。商烨如今被奉为太上皇,依旧住在大庆宫养病。

商景徽更喜欢长乐宫,便将先皇后的旧物都收起来,命人重新把主殿布置一番,和秦处安住进去,平日里在长乐宫起居。

望月就住在商景徽成婚前住的偏殿里。

她推门跑出去,长乐宫经过修缮,比从前扩大了不少。

秦处安趁着初春,命人在院里栽了许多花花草草。望月穿过花枝,没几步就到了主殿门口。

宫人在门口守着,见小公主过来,正要行礼,望月却要径自推开门。

侍女们惊得花容失色,连忙上前去拦。

昨夜里,她们都被支开,等到摄政王沐浴更衣后,端着洗净的被单衣衫出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摄政王昨夜特地交代过,今早不要喊陛下起床,这是有意好好休息一早。

如今不过卯时,一缕阳光打进殿内,隔着竹帘,在地上铺了一条一条的光影。

外头春光明媚,室内却旖旎昏暗。大殿深处的床榻上,层层纱帐堆叠,隐约可见里面相拥的人影。

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秦处安皱了皱眉,困顿地睁开双眼。

商景徽动了动,睁不开眼,轻飘飘拍了他一下,含糊不清地说:

“应该是望月来了,你去看看……”

大周朝廷实行五日一休制,然而,这个月已经连续上朝二十多日,满朝文武连同二圣才迎来一次休沐。

开国之初,事务繁忙,实在是不敢休息。

好不容易空出这么一日,夫妇二人就答应带着望月去京郊踏青。

昨夜里,两人都很放的开。商景徽念着第二日还要出门,不宜太过,数次打算唤回理智,奈何秦处安总缠上来……

“没事,明日我们晚些出门,孩子来了我去应付。”

秦处安翻了个身,想起自己昨夜哄人的话,不情不愿地从温柔乡里爬起来。

虽说意乱情迷时的话最当不得真,可是孩子总不能晾着。

他掀开帷幔下床,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袍,抬步向殿外走去。

宫人们听到身后开门的动静,纷纷转身行礼,望月趁机钻进门,抱住秦处安的腿,却喊母亲。

“妈妈呢?”她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往殿内瞧。

“望月今天起这么早呀?”秦处安柔声道。

望月不顺着他的话说,只道:“爸爸妈妈该去踏青啦!”

“嘘,再让妈妈睡会儿。”秦处安弯腰,两手扶着她,哄道。

望月跑进殿里,秦处安抬手示意宫人们关上门,慵懒地跟在望月后面。

床榻上的帷幔因秦处安方才的离开而裂开一条缝,望月走到床边,恰好能看见母亲只露出半张的脸。

“妈妈……”望月不自觉放轻了语调,低声唤道。

商景徽半睁开眼,动了动手指,出声依旧含混:“望月乖,上来和妈妈睡会儿……”

“妈妈,我们要出宫啦。”望月低声和母亲商量。

榻上的人在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嗯”,哄道:“太早了,这会儿还冷,巳时再走……”

望月有点低落:“可是,太晚就玩不了很久了。”

“咱们晚点回来,晚膳爸爸妈妈带你在淳味楼吃。”商景徽眼皮沉重,语速缓慢,下意识继续哄。

望月安静了一会儿,她确实很想去淳味楼,秦处安安安静静等着,站在后头听她们母女对话,唇角始终勾着笑。

商景徽又快进入梦乡的时候,才听见女儿小小声说:“好吧。”

她脱了鞋,秦处安帮她把外衣脱下来,抱起她,将孩子放在商景徽身边。

望月自己掀开薄被,钻进去,商景徽顺势抬手揽着她。

一大一小两张脸挨在一起,有七八分相似。

秦处安垂眸看了她们一会儿,低笑一阵,也跟着躺在她们身边,长臂一伸,搂住两个人。

望月睁着大眼睛,看了看呼吸匀缓的母亲,又看了看满脸笑意的父亲。

秦处安轻声说:“睡吧。”

望月乖乖闭上眼,商景徽也睡着了。

一家三口这一觉睡到了巳正时分,宫人服侍他们洗漱穿衣,很快就收拾好了。外头侍从们早准备停当,商景徽和秦处安牵着孩子,上了马车。

抵达京郊时,已是午时。春日里,这个时间的阳光正好,秦处安拿着纸鸢,带着望月遍野里跑。商景徽坐在花丛中,由宫人撑伞,一边喝茶,一边瞧着他们。

父女俩跑够了,秦处安将纸鸢放飞,又把线轴给了望月。

望月拉着线,感受风的力道。

春风吹在身上,柔柔的,可她拉着风筝,却有很强的阻力。

这种感觉很新奇,她人小,拉着风筝线的手攥得很紧,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

芷澜陪她一起放风筝,身后一众侍从守着。秦处安便退了出来,跑到商景徽身边坐下。

侍从递上帕子,他接过来擦手,嘴边递过来一只紫红的果实。

“张嘴。”

秦处安照做,商景徽将李子喂进他嘴里。

“啊……好酸!”

秦处安皱起脸,看着商景徽。

后者大笑,花枝乱颤。

他见她笑得开心,不自觉敛起幽怨的神情,目光里含着笑,那口酸李子也不显得太酸了。

“这就没甜的吗?”秦处安越过她蜷起的双腿,在旁边小桌上挑李子。

“这个,肯定不酸。”

他拾起一个,举到她面前。

“切,别想骗我。”商景徽不吃他这套,“这看着就不好吃,我方才挑过了,都不怎么样。”

他们这次微服出来玩,阵仗很小,李子也是附近果园里长的。可能是时节未到,果子还不大熟,都不好吃。

秦处安将李子扔回去,寻了别的话题,聊起来了。

两人如今三句不离朝政,聊着聊着,又开始谈正事了。

“许不渝来信说,南边一切顺利。将士们过去之后,有一部分可能会留下务农。到时候会呈上一份具体名单,就直接让他们举家搬迁,朝廷拨些银两,补偿搬迁的损失。”

天下归一之后,为促进南北融合,增强百姓对新朝廷的认可,二圣安排前衡军队北上,前靖军队南下,途中若遇合适的地方,就留下一批人,或务农,或经商。

这样一来,两边的人也就互相交融了。

秦处安点了点头,又问:“你有意让许不渝也留在南边,是吗?”

商景徽颔首:“嗯,如今咱们定都云阳,南边天高皇帝远,难免生事。”

虽说云阳城在前靖版图中,已经算是很偏南了,不然上一世秦简也不会那么快就打进北靖都城。

但天下一统,商景徽称帝,在部分前衡人眼中,她是前靖公主,秦处安本为一国之君,如今向她称臣,难免有些前衡遗民心中不服,长此以往,恐生叛乱。

秦处安一手搭在膝上,望着远处绵延的山林,道:“许不渝确实是最好的人选。但若要绝后患,还是得从思想上下手。”

商景徽叹了一口气,“思想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何况年纪越大的人,掌握的权威越大,煽动力也更强,这部分人最是顽固。要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除非这些人都死绝了。年轻一代人掌握了权威,思想自然更新换代,可那毕竟还要等上几十年。”

秦处安:“朝代更迭,这些都是在所难免的。咱们已经算好的了,毕竟不是亡国换代,这类人少得多。”

商景徽思索着,说:“罢了,等年底吧,到时候宣许不渝回来一趟。然后……来年开春,我打算让罗家跟着她南下。”

罗远岫参加了三月份增设的科举考试,如今结果已经出得差不多了,这次毕竟是开国以来头一回,二圣先亲自过目,确认没有问题后,过几日就会放榜。

罗远岫考得不错,谋个一官半职没问题。罗正肃在国子监任职多年,罗崇尉多年前进士及第。

这一家子的才学都是没问题的,大周建立后,罗崇尉收了放荡的行为,这些时日在家赋闲。秦处安暗中试探过,他倒是有为官之意。

大周建立后,各地广办学堂。商景徽和秦处安打算在前衡都城晏阳办个学宫,由朝廷直辖,不仅用来教授知识,更重要的是要宣传一些新朝的思想。

秦处安:“你打算让罗家管理晏阳学宫?”

他心下一思量,觉得罗家确实也是最合适的选择。

“有这个想法,不过,罗家人自己得先学一学。”商景徽看着远处放纸鸢的孩子们,道,“尤其是这个罗崇尉。”

“确实很好。”

商景徽笑了笑,目光追着望月小小的身影移动,提起一件事来:“望月如今也四岁了,该考虑着开蒙了。”

“这……也不是很急。”秦处安顿了顿,“不是刚过了三周岁的生辰么,如今有女官教她识字、礼仪,也不白着。”

商景徽揉了揉太阳穴,道:“得从长计议啊。毕竟,她日后要担的责任也不小。六岁就要正式请先生教,不能再晚了。”

秦处安握住她的手,安慰:“我知道你对她寄予厚望。身为父母,谁都希望孩子接受最好的教育,一点耽搁不得。不过,我瞧着望月很有灵性,你不必过于忧虑了。”

“你说得也是。”商景徽看他一眼,道,“不过,等科举放榜之后,京城这边的新学宫也能安排好了。我想着,望月十岁之前,可以和孩子们在学宫里一起学,十岁之后再单独请先生,教帝王之术。”

秦处安觉得这想法挺好,这样一来,也不耽误望月有个正常的童年。更重要的是,望月日后势必要继承大统,年幼时多一些玩伴,培养出的感情到底更深厚,日后年轻一代的人用起来也顺手。

望月风筝放累了,正和芷澜摆弄着线轴,要把风筝收下来。

未曾想,风筝快落地的时候,竟挂到了树枝上,秦处安见状,便拉着商景徽站起身,二人一同过去。

风筝挂得不高,个子高些的男子一抬手就能够着。侍从们打算将其取下来,望月却要自己来。

秦处安恰好过来,一把举起望月,让孩子坐到她脖子上,这个高度,望月不用抬手就能够到风筝。

“好高呀!”望月取下风筝,欢快地感叹一声,秦处安就扶着她身子,带她来回跑。

望月将风筝举高,长长的鸢尾在半空中扬起来,很飘逸。

她玩腻了,秦处安才将她放下来。侍从们接过风筝,商景徽顺势牵住女儿。

三人走到花树下,商景徽逗着孩子:“望月看花,美不美?”

“美!”

她又道:“这花叫海棠,你看,花瓣很小,一枝上能长一串。”

秦处安抬手,折了一枝,送给商景徽。

商景徽接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展颜笑了。

望月伸着手:“妈妈,我也要看!”

商景徽要将自己的一枝花给她,秦处安却扣住她的手腕,笑道:“这是给你的。”

她没反应过来,秦处安便又伸手折了一簇小一些的,递给望月。

望月接过,眨着大眼睛,轻轻拨弄着花瓣。

商景徽倏忽笑了。

一家三口在京郊玩了两个时辰,日头偏西才动身回城。侍卫早上便通知过淳味楼,此刻的酒楼,早已备了上好的佳肴。

三人用完晚膳,又在夜市逛了一遭,直至戌时,才回到宫中。

望月玩了一天,逛得实在累了,在马车上就睡着了。秦处安将她抱回殿里,宫人们手脚麻利地安顿好她,二圣便回了主殿。

陪小孩子出门玩可不是一件轻松事,两人也累得够呛,沐浴之后,便双双倒在榻上。

商景徽:“年底许不渝回来,就给她封个国公吧。”

“嗯,从前不就商量过她的爵位吗?”秦处安翻身,面朝着她。

“那时不是纠结来着,其实她若封王也完全够格。”商景徽叹声说,“但是,我仔细思量过了,不能开这个先例。异性王太危险。”

秦处安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她的腰,“待你我百年之后,也立个规矩吧,本朝日后不得再立摄政王。”

如今商景徽称帝,秦处安受封摄政王,是因为情况特殊,只有二人共掌朝政,才能稳固江山。

但是他们的后人便不再面临这个问题。他这样安排,防范的不仅是以后诸朝帝王的配偶,还有权势过大的功臣。

无论这些人拥有怎样滔天的权势,只要没有标示特权的封号,就永远都少个“名正言顺”。

这个办法至少是能起到一些作用的,毕竟,他们当时能够在与司马氏的对决中险胜,也是占了个“名正言顺”。

商景徽没有异议,道:“能守住最好……若守不住,便是后辈无能、无德、无福,届时你我早已化为一抔黄土,也就管不了了。”

反正如今大周一切欣欣向荣,他们暂时只打算打通南北运河,再广修道路,其余的是能省则省,就是为了尽量休养生息。

兵权在手,他们的福祚庇护三代没有问题,这就足够了。

“身后事等老了再提呗,慢慢来。”

二人不再提这件事,安安静静抱着,躺了一会儿,秦处安环在商景徽腰间的手紧了紧,轻声说:

“你瘦了,阿景。”

商景徽将下巴磕在他肩窝里,朝他颈间蹭了蹭。

“你也是啊。”

“太忙了,秋日里补补罢。”

两个人放空,暂且在这春日的夜晚里抛却一切烦扰,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睡了一场安稳觉。

今天是日常番,后面还有一些填坑[亲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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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春祺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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