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殿,医官齐聚于病榻之侧,商烨尚在昏睡。
商景徽坐在床沿上,盯着医官看诊,秦处安侯在外殿。
“父亲这病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忽然起身了?如今又不省人事?”
她心下忐忑。父亲连日病重卧床,今日却忽然精神大好,气势汹汹上了崇文殿,连下两道诏书,又是立储又是禅位。
商景徽疑心这是回光返照。
翰林医官使伏跪在地,面露痛色,回禀:“陛下已然病入膏肓,如今,寿数不足一年了!”
自皇帝这次重病以来,商景徽自己也看得出衰弱之兆,其实早就做过心理准备。
可她回想着今日皇帝的举动,忽然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便追问道:“什么意思?既然已经病入膏肓,医官院定时请平安脉,从前没看出来吗?为何今日才说?”
医官使吞吞吐吐,不敢看她。
张福全立即跪到近前,赔罪道:“殿下恕罪!陛下去岁冬月头一回诊出病来,那时说是最多还有三年活头。医官们使过法子,都不见好。陛下考量深重,便命下头隐瞒了此事。”
“今日,陛下为了赶去朝堂上照看殿下,冒险服了一剂猛药,这才看上去没叫人起疑啊!”
“去岁冬月……”商景徽抓着榻边的被褥,回忆着一年来发生的事,忽然明白了张福全所说的“考量深重”是何意。
今年春日,皇帝忽然给她加封食邑,准她在府上设立官署,与朝臣议事,让她以公主的身份堂而皇之培养自己的政治势力。
原来,从那时候起,皇帝就已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开始给她铺路了。
那……秦处安进京后发生的事,会不会也是皇帝在背后推波助澜?
思及此,商景徽倏忽站起身,顾不得什么仪态规矩,急奔至外殿。
她一把拉住秦处安的手腕,拽着人就往外走。
外头大雪已经停了,此时太阳早已下山,院中积雪将一切都映得格外亮敞,如同点了一盏凄白的灯。
二人停在廊下,商景徽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人,问:“你进京后,是不是私下和父亲谈过?”
秦处安张口要答话,她又问:“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秦处安叹了一口气,看出她心绪不宁,先安抚道:“你别急。我入京当日,夜宴结束后,确与父亲密谈过。”
——
“贵君此番高调进京,不知于我大靖而言,是喜是忧?”
深夜的大庆宫一片寂静,殿内只有商烨与秦处安相对而坐,连侍茶的内宦都没有留。
秦处安倒了一盏茶,起身,躬身亲奉于同为一国之主的商烨面前。
商烨苍老的眸子略带审视地看着他,没动。
秦处安笑了笑,“陛下不必如此客气,说来——我该唤您一声‘岳父’的。一家人若说两家话,就显得生分了。”
商烨哼了一声,道:“你不必特意提醒我,我知道是阿景掩护你离开的。你们一唱一和,好手段啊!不仅瞒天过海,甚至将整个云阳城骗得团团转!”
秦处安自是明白商烨心里有气,放在任何人身上,这都称得上欺人太甚了,他没有还口。
不过,今日他们既能单独坐在大庆宫的暖阁里,就说明还有得谈。
商烨看他一副没打算狡辩的样儿,心里的气顺了些。何况,就算往事再怎么荒唐,这人当下也是一国之君,与他平起平坐。尤其是在眼下这多事之秋,不宜将话说得太难听。
于是他面色和缓了一些,将谈话拉回正题,问:“先前,你在信中言及一统,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处安信誓旦旦道:“不动一兵一卒,而天下一。”
商烨一愣,这种事听起来简直像春秋大梦一样荒谬。
秦处安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道:“这不是我一人的主意。最先有这个想法的,是阿景。不过,南衡我已经收拾干净了,只要北靖内部没有问题,此事必然可成。”
商烨不禁认真打量起他来。
这个年轻人,隐瞒身份,不足二十岁就考中北靖的探花郎,身处异国他乡,卧薪尝胆数年,行事作风无可指摘。一朝回到故国,又在三年时间里将南衡大权牢牢握在手中,甚至说服朝臣们陪着他去实现这样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
“您不必这样看我。”秦处安察觉到商烨目光中有一丝微妙的忌惮,于是道,“阿景出生时,不是有预言么?”
“此女出,天下一。”
随即,他的目光又暗淡下来:“可是,她如今的境况很艰难。”
商烨不悦:“那是因为你回来了!朝臣们动不了你,拿她开刀!”
秦处安却不为所动,道:“我若不回来,她会恨我一辈子,甚至杀了我。”
商烨不理解他在想什么。
“你这么为她着想,天下一统也是她提出来的。那么,你没遇见她之前,是如何打算的呢?你最初在北靖参加科举,进入朝堂时,谋算的可不是和她一起,统一天下吧?”
秦处安闻言,明显僵滞一瞬。
与商景徽成婚前,那是秦简的筹谋。
“那都是前尘过往,没必要深究。如果您非要一个结果,或许——只是活下去。”
商烨沉默半晌,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清茶。茶有些凉了,浇进身体里,商烨想到了秦处安最开始那句话。
“北靖内部没有问题”,这个问题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皇帝放下茶盏,喟然道:“司马氏还差一个时机,若他们可以引火**,才最合适。”
秦处安:“这个时机,我们给不了吗?”
“既然你已经回来了,想必,阿景那边会有想法吧?”
“看来,您要放手于她了?”
商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着他,以问作答:“你只认她,不是吗?”
秦处安浅笑,“不是我认她,是天道认她,还有人在保佑她。这本该属于她。”
商烨在一息之间想好了计划,而后感慨道:“没想到,行至晚年,朕也会成为一枚棋子,还要讲一句‘值得’。”
——
“父亲不是装病。”商景徽听完这一切之后,神情低落,陈述,“他还有一年时间。”
“什么?!”秦处安讶异蹙眉,随后想通了似的,调子低下来,“不过,也能理解。”
商景徽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皇帝当日和秦处安说,自己会装病,如此刺激司马信的野心,却隐瞒了自己病入膏肓的事实。
这是对秦处安的防备。
若不出所料,皇帝还有其他安排,留作后手,以备秦处安不履行约定之需。
不过,皇帝留了什么后手,已经不在他们的探究范围之内了。
“那……你今日出现在崇文殿上,也是与父亲计划的一环吗?”
“不全是。”秦处安温声说,“我担心你,实在放心不下让你自己面对那些个豺狼虎豹,所以才藏身于空心柱中,伺机而动。”
他微微躬身,理了理商景徽鬓间落下的碎发,轻声说:“而且,你不是说过,有我的帮助,不愁斗不过他么?这么重要的时刻,我怎么能不帮你?”
他瞧着商景徽表情空白了一瞬,便知道她是在回忆何时说过这样一句话。
秦处安故作失望,怨她:“看来陛下当时是哄我的了,根本没放在心上,这就忘了。”
商景徽急得捶他肩膀,低声斥道:“别乱叫!”
秦处安调笑:“这事儿是准的,他们如今不敢认。你不让我叫,待旁人反应过来,可就抢了我的先喽。”
商景徽见他毫无顾忌,察觉异样,狐疑地盯着他,问:“你怎的这样笃定?”
秦处安闭了口。
商景徽猜出个七七八八,追问:“你是不是和父亲立什么约定了?和我有关?”
秦处安不认,打算蒙过去。
毕竟也不算什么约定,商烨自己说的,他只认商景徽。虽说事实确乎如此,但却是商烨自己提的。
商景徽既不算冤枉他,也没猜中。商烨自己不提,他也会单独要求商烨下诏,立商景徽为储君。
他的阿景,必须名正言顺。
被他这么一打断,商景徽的心情放松了许多。
商烨的情况稳定下来,安心在宫里养病。商景徽全权接管了朝中事务,但始终未正式登基。
南衡与北靖谈和,要以和平方式推行一统。这一消息很快传遍大江南北。两朝官员详谈月余,终于敲定了大体事项。
秦处安与商景徽也抓紧时间,拟定新的朝廷政治运行体制,连带各自官员任命问题,也得到了初步解决。
一切事宜安排妥当之后,已经是来年开春。
如今的百姓们,皆以“前靖”和“前衡”称呼从前南北对峙的两个朝廷。
“快快快,我不识字,你来看看这告示上写的什么?”大街上,一个大胡子男人拉住身旁的细瘦郎君,问。
细瘦郎君细细看过,解释:“大概就是说,前衡与前靖本为一家。天下一统,乃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合并之后,改立新朝,定国号为周。”
“大周缩减农稅,放宽抑商政策。二圣下令,广招农事、算学、工学、天文等各领域有能之人,为朝廷献计献策。还要广办学校,不仅教授书本知识,还教授手工技艺。”
“还有啊,像你这样大字不识一个的,朝廷也有命令。每月由各地官府开设讲堂,教乡民识字。不要求能写文章,至少平日里看报没有问题!”
大胡子男人听他这样说自己,倒也不恼,只是感慨:“这大周,与旧朝倒有很大不同嘛!”
旁边一个面白体纤的书生接话道:“是啊!如今天下太平,不仅南北一统,大周还与胡戎谈和通商。百姓未受战乱侵扰,生活富足,自然可以读书学艺!”
一个妇人也凑上来,对细瘦郎君说:“哎,你方才说二圣,那咱们前靖的新帝和前衡国君可是要一同称帝,共掌天下?”
细瘦男人摇了摇头,略显惊讶,道:“这事你还不知道吗?”
“何事?”
“如今都在传,日后的大周啊,只有一个皇帝,就是前靖太上皇的长女,也就是一直未正式继位的储君啊!”
“两国一统,而前靖女帝登基?这可是前无古人的事啊!那前衡国君如何?”
“前无古人的事还少吗?听说啊,女帝登基之事,还是前衡国主力荐的呢!”
“那位说一不二,暴虐成性的前衡国君?他竟也做出禅让之举来了?”
“什么暴虐成性!你看看如今的政策,再打听打听当年那位还是驸马的时候德行如何,便知这些传言也未必当得了真!”
“所以前衡国主到底如何了?”
“如今尚无正经通告,不过,他肯定是不会当皇帝的。这两位无论谁称帝,肯定是要共治天下!所以,朝廷内外,习惯合称二圣。”
“我家岳母在定远公府做事。听说啊,咱们二圣当年尚为公主驸马时,便经常谈及天下一统之事。后来,公主冒着风险护送驸马南归,三年后,驸马在南衡登基,站稳脚跟,回来与公主践行当年的约定,这才有了如今的天下安定!说起来,咱们二圣,那是情比金坚,又兼怀天下,不然,怎么敢有如此承诺?”
“原来如此。”妇人若有所思,又问,“是不是还有消息,说二圣广开恩科,准许女子参加科举?”
书生眨着明亮的眼睛,笑道:“是啊,科举考试就定在新帝登基的一个月后,春三月。这位娘子可是有心参加?”
夫人摆摆手,道:“嗐,我就算了,我认不得几个字,也就勉勉强强能看懂这张告示了!不过啊,我家女儿还小,倒是能发奋几年!”
众人笑过,人潮散去。书生一路向西走,行至一条小巷,与等在此处的小丫鬟会面。
丫鬟笑道:“小姐,咱们快回去吧,大公子喊您三回啦!”
二人说笑着往罗家新宅子的方向走去。
司马氏伏诛以后,罗正肃作为帮凶,在狱中自尽,其妻妾儿女尽数流放。
罗远岫因当初献上舆图,后来模仿罗正肃笔迹诱骗司马言进宫,而在扳倒司马氏一事上立了大功。
商景徽践行诺言,保住了罗正文的官职,他们一家搬出原先的永宁侯府,另外置办了一处较小的宅子。
罗正文发妻早亡,后来只有一位妾室,执掌永宁侯府中馈。永宁侯府被夺爵之后,那位妾室本就与罗正文无甚感情,便自行拿了一笔钱,离开云阳城,游历大将南北去了。
现今,罗正文与罗崇尉、罗远岫一双儿女过活,也算清静。
商景徽与秦处安迎着风,登上京城最高的殿阁,在这里,能望见整个云阳城的盛景。
“秦处安,还好有你在。”
他们这一遭下来,相当于自己造了自己的反,建立了一个新的王朝。他们有太多想法,希望付诸实践,可现实条件有限,不得不做出取舍。
他们曾经所共同期待的那个大同社会,甚至是比圣贤描绘的大同更自由、更开放的社会,太过遥远。
宏大的理想不是一蹴而就的,未来的盛景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努力,才得以实现。
秦处安望着城中繁华,轻声开口:“我年少时,曾为书中描绘的美好世界热血沸腾。那时真是年少轻狂,自以为天地之大,尽可以大展宏图。后来才发现,伟大的理想太遥远了,竟然会折在最细微的第一步。”
“后来啊,我渐渐明白,历史漫长而悠久。一个人在洪流之中,或许做不到力挽狂澜。但,若是前仆后继,代代接续,总有一天,会实现最初的梦想,即便它早已过去了千百年。”
“于是,我不再焦急,不再迷茫,懂得静下心,徐徐图之。”
商景徽偏头看着他,云阳城的喧嚣仿佛隔绝于外,此刻,她的眼睛里只有他——
这个曾答应她携手实现大同的人,如今邀请她,一起成为那个心怀理想的“最初”。
“或许我看不到来日盛景,但在有生之年,至少可以推着这个世界往前走,慢慢变好,足矣。”
他的声音散在风里,与云阳城的喧哗繁荣融于一体。
京城的欢声戏语绵延数日,百姓奔走相告,将大周新制传遍天涯海角。
春二月,商景徽登临帝位,改元盛始,是为大周开国君主。
秦处安受封摄政王,实际与帝王共治天下。
朝野上下,并称二圣。
登基大典当日清晨,商景徽戴上冠冕,秦处安拉着她的手,伏首:
“陛下,请容我第一个向你俯首称臣。”
商景徽欲俯身,却被他制止。她便垂眸瞧着他,含笑问:
“你将权势给了我,你要什么呢?”
秦处安站起身,笑道:“只要陛下日日多爱我一点。”
后世史书记载:盛始年间,河清海晏。摄政王佩长剑,常立于帝侧。二圣临朝,国泰民安。
盛始二十年,帝禅位储君维。
盛始帝夫妇沿着新通的运河,一路南下,定居江南滟州。
彼时生民安乐,盛始帝践祚前所颁布的政令,一一实现。
这个王朝还有无限希望,一代又一代的人会依循前人的愿景,破旧立新,终会实现最初的理想。
——正文完——
正文完结啦!
还有几个番外,有些细节和部分配角结局还需要交代一下。
关于两位主角建立的这个新的王朝,需要说明一下:
它本质上还是一个封建王朝,但会尽力做到善政,如果说让两位主角直接从一个小农社会为主的封建社会基础上建立一个绝对平等的社会,这肯定是违背历史发展规律的,毕竟生产力水平暂时跟不上,人们的精神也没有发达到相应水平,会出大问题的。
就像文章末尾所说的,这个王朝还有无限希望,请给它一个自然发展的空间。如秦处安所言,我们静下心来,顺势而为,徐徐图之。
至于这个新的王朝具体如何,大家尽情想象[撒花]
今天我们这边雪好大,美美的,就是春天下雪好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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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盛始【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