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伏诛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个多时辰,从早晨落到午时。司马言站在院内,任由雪花覆于肩上。

父亲老迈,他也不再年轻,这两年愈发长了些斑白的发,雪花挂在鬓间,更增添了些年岁。

今日殊死一搏,偏生下了这么大的一场雪,天地迷蒙而又洁净,不知是吉是凶。

司马言长叹一声,呵出来的热气凝成水汽,散在雪雾里。

雪似乎小了一些,司马言终于动了一动,他抖落一身的雪粒子,活动着僵硬的腿脚。方才站立的地方,已经形成了一个三尺深的轮廓。

父亲今日进宫前,叫他在府中等待消息,不允许他出家门。家中守卫森严,司马府是如今最安全的地方。

风雪渐停,司马言在庭中来回踱步,愈发焦急。

“无论收到什么消息,无论成败,都不要擅自离府!成事之后,为父将亲自回来报喜;若是失败,会有死士来接应你,你便从密道趁夜出城!”

司马言转到门楼,抬手拉住门闩,脑海中浮现出司马信临走时的这番话,又强行收回手。

雪彻底停了,一丝风也没有。大地白茫茫一片,正午时分,竟比午夜还要寂静。司马言甚至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厚重的靴子踩在雪地上——

咯吱,

咯吱——

有人来了!

他急匆匆迈向门口,外头的脚步声停了,他将手搭在木门上。

一门之隔,司马言听见门外之人的呼气声。

三声平稳的叩门声响过之后,司马言回叩一声。

门外之人开口:“公子,太师来信。”

司马言透过门缝,向外瞧。对方是司马府上的一名谋士,今日的确被安排在宫门外待命。

他心下一松,握住门闩,稍微向上抬起一点。门外的人听见这细微的响动,似乎预料到他要做什么,立即沉声提醒:

“不要开门。”

司马言硬生生停下手上的动作。

一封信被隔着门缝投进来,而后,外头的谋士没有多言,转身离开。

司马言躬身拾起信件,展开,信上是罗正肃的字迹:

陛下忽然现身于崇文殿,暴毙,当下需善后。午时三刻,京城清净,可长驱直入大内。

司马言将信纸塞进怀里,此时刚过午时。

门外,送信之人一路离开,只留下一行脚印,从司马府,直通大内。

皇城内,大雪遮盖了一切草木,一株分不清种类的大树下,雪堆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下面方才埋下一张人皮面具。

天空中又开始飘雪,再次抹除了一切踪迹。

崇文殿外,禁军持械直逼殿门。风雪飘扬,越过擐甲执兵的军士们,漫入殿门。

周怀兴扬起手中的笏板,指着司马信,怒道:“司马信!你公然带兵冲进崇文殿,大逆不道!你这是谋逆!”

他往前迈了半步,殿外的刀剑便迅速出鞘,周怀兴只得生生止住步伐。高殿上的皇帝见状,猝然起身,商景徽下意识站到他身边,搀着皇帝的小臂。

偏殿里迅速闪出十几个人,为首的是殿前司指挥使,瞿影。

两方形成对峙,百官惊惧四散,往角落里靠拢。一时间,崇文殿上乱作一团。

司马氏面向北方,高声道:“商氏得位不正,北靖太祖皇帝犯上作乱,篡权前朝,以至于南衡、西蜀纷纷自立为王,而天下分崩离析!商氏并非正统,此番何来谋逆之说?而今,商氏子嗣衰败,竟容女子乱政!商景徽行刺南衡国君,挑起两国争端,使天下百姓不得宁日!商氏当诛!本官今日,将替天行道,灭商氏,立新君!”

不知谁尚且留存一丝孤勇,厉声高喊:“司马氏出言狂悖!禁军何在?还不拿下?!”

司马信出声不屑,上前几步,迈上高殿:“如今整个崇文殿外,早有禁军把守,任何人不得出入!还请陛下尽快写好退位诏书,否则,休怪臣下不顾以往的君臣之义!”

司马信步步紧逼,直面丹墀上的皇帝与公主。殿前司禁军紧握刀剑,殿外待命的叛军呈破门而入之势,双方剑拔弩张,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先一步出手。

朝臣们三五成群,各自聚成一堆,刀剑在前,无人有胆子擅自挪动。众人目光皆落在殿上对峙的皇帝与司马信处。

没人注意到,殿门后最外侧的木柱后面,悄然出现一个人影。

司马信已然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皇帝目光微不可察地转了一毫,忽而紧抓着商景徽,向旁侧一闪。

一支利箭无端划破殿内肃冷的氛围,直冲司马信而去。他下意识回身,未及躲避,箭矢扎在了他的右胸上。

司马信受重击,右胸渗血,身形晃动,却未倒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待众人反应过来,殿外兵士拔剑冲进大殿,瞿影等人提刀挡在皇帝与公主身前,却听放箭之人朗声道:“诸位好生看看,司马氏口中重伤未愈的南衡国君,当真如他所言?”

司马信惊惧间抬头,半跪在地上。

商景徽循声望去,见秦处安一袭黑色劲装,从一方木柱后闪身而出。他将手中弓箭丢在身后,拔出身侧长剑,朝殿中大步而来。

秦处安怎会在崇文殿上?他如今不该藏身于公主府么?

商景徽将目光转向身侧的父亲,皇帝眸色深重,意有所指地递给她一个眼神。

她反应迅捷,强压下心中的疑惑,随手拔出侍卫的刀,撑着长刀站起身来。

叛军尚且面露迟疑,商景徽立即开口,道:“司马氏失势,皇城四周的叛军早已投降!如今尔等四面楚歌,速速放下兵器!陛下圣明,知道诸位被司马信威胁蛊惑,今日缴械,可免去一切责罚!”

叛军僵滞在原地,犹疑不定地面面相看。

“休听她胡言!”司马信放声道,“如今整个京城尽由本官掌控!长公主与南衡国君密谋,通敌叛国!还不快将她拿下!”

他已然不顾胸前的伤口,单手撑地,试图起身。血越流越多,司马信面容狰狞,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怒极了。

“京城尽在你手?那为何此时只有这几个人还在身前?皇城若还受你控制,南衡国君为何会藏身于殿内,而你却浑然不觉?崇文殿上闹了这么大的动静,你重伤至此,为何无人前来救你?”

商景徽用刀指着他,句句诛心,问得他哑口无言,殿前仅剩的叛军早已动摇。

她冷哼一声,看向为首的叛党,沉声问:“想来,你们已经向埋伏门外的人传了信,救兵为何迟迟不来?”

司马信显然还要挣扎,沾着鲜血的手指着商景徽,他跌跌撞撞站起身,不甘地笑起来,面露轻蔑:“你以为杀了我就有用吗?即便我今日死在大殿上,我还有后人,朝中遍布我的党羽,我的后人依旧可以凝聚他们,你们还是斗不过我!今日我就算死在崇文殿,也要拉着你们父女一道下黄泉!”

他咆哮着冲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刃,亡命徒一般刺向皇帝!商景徽抬手,握着长刀横在皇帝面前,挡住刺上来的一刀。

秦处安闪身上前,一脚踹在司马信腹上,后者跌坐在地。

他仰起头,见秦处安挡在商景徽身前,垂眸睨着他,那眼神让人不寒而栗。司马信不禁想起坊间关于这个年轻暴君的传闻。

秦处安缓缓抬起长剑,寒光一闪,映出他眼底不加掩饰的杀意。

商景徽扶稳皇帝,在秦处安侧身时偏头看过来,两张同样凌厉的脸孔,连那戒备嫌恶的神情都如出一辙。

他们就这样垂眸俯视着他,好像在看一只徒劳挣扎于井底的蛙。

一瞬间,司马信好像想通了所有关窍。

原来……原来他们早有预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南衡使团进京后……不对,或许是更早——

未等他将所有事捋明白,只听门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为首之人高声道:“司马言业已丧命,司马氏败局已定!”

司马信听闻此言,趴伏在地,口中喊着:“不可能!不可能!我大业将成——”

卫愈裹着风雪,踏进殿门,一扬手,扔过来个布袋子。袋子落地,里头的东西掉出来,滚了两下,停在司马信面前一丈远的地方。

那是司马言的头颅。

冠发凌乱,满是血污,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睁得滚圆,空洞地瞪着高殿上的龙椅。

司马信不甘的怒吼戛然而止,他手肘撑地,往前爬过去,却在中途喷出一口血来,失了所有气力。

前来救驾的侍卫一拥而上,将司马信团团围住。他已然失去反抗的意志,疯癫地哼笑。

他似乎要笑得更大声,却被喉咙里的血块堵住声音,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司马信艰难抬头,望见门外飘雪如绵。

他刚进京那日,也是这般大雪。

四十余载风雨过尽,他第一次面圣时,在位的尚是先帝。

先帝命人为他温了一壶烈酒,那日,他在延和殿大谈治国之道,觉得自己前途光明,日后定然位极人臣。

后来,四十多年过去,他确实位极人臣,又促成了变法。

当年所谈的理想抱负一一实现,而当年所怀有的热忱纯良,却在京城的一场又一场风雪中,被埋没,被浇灭。

他或许会成为一名前无古人的名臣,来日史书上,会有他令人称颂的一笔。如今,成王败寇,他未能成王,不堪地伏在崇文殿上,满身血污。后人会戳尽他的脊梁骨,史书上也只会记他一笔奸佞。

连一句“慎始而不能克终”都混不上。

司马信断气了。

商景徽不再看他,禁军迅速将殿上的狼藉清理干净,司马信党羽也被押下去待审。

商景徽轻轻呼出一口气,却提着心思,没有放松。

司马氏一党伏诛,商景徽来不及询问秦处安为何躲在殿上,也来不及探究皇帝与秦处安是否早有盟约。

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她与秦处安目光交错,轻微颔首,后者面向堂下百官,道:“北靖乱党已除,两国一统再无阻碍。诸位,我们该谈一谈了。”

百官甚至没有从方才的动乱中回过神来,忽听得他这么说,一时不明就里,纷纷议论。

周怀兴整了整官袍,上前,强行从惊惶过后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问:“两国一统?不知贵君何出此言?”

秦处安不语,含笑看了一眼商景徽。

商景徽心领神会,向堂下一揖,解释:“事关重大,此事未与诸位大人提前商议。北靖与南衡,两百年前,本属一家。后天下动乱,才渐渐分立南北。可动荡已久,人心思定。如今恰得良机,两国可不动一兵一卒,合并一统,此乃天下之福。”

经她解释,百官更摸不清头脑。如今的意思是,北靖与南衡要合二为一,从此天下一统。可两个国家,两个朝廷,哪里这么容易就能合为一体?

岑石君面露难色:“这……不知殿下所言不动一兵一卒,天下一统,要如何安排?”

“好说,南衡朝廷,早已安排妥当,对此事并无异议。”秦处安笑着,面向商景徽,道,“不然,我也不会孤身前来,那岂不是给公主殿下添麻烦。”

谈笑间,他又恢复严肃的神态,继续道:“想来诸位对方才立储之事并无异议。我与北靖未来的新君共治天下,只要不起兵戈,想来天下百姓不会反对,只看诸位抉择。”

禁军收拾好残局,并未退散,尽然挂刀侍立在侧。

殿上,商景徽与秦处安皆笑得和顺,而皇帝却站在他们身后,面容肃穆,不言语。方才殿内一场动乱,留下的血腥气尚未褪去。

百官眼观鼻鼻观心,觑着禁军腰间的长刀。

今日他们若说一个不字,这崇文殿的大门能不能打开就两说了,恐怕还要被归位司马氏叛党。

这分明就是尊者以兵权威慑百官,“劝服”众人同意一统之事。

商景徽温声笑着,再次开口,道:“日后,我们的血脉会继承大统,届时,天下不再有正统之争,那便是真正的大一统。”

皇帝给张福全丢了一个眼神,后者再次端出另一道圣旨,下阶递给周怀兴。

圣旨上写得是禅位于储君商景徽。

众人各自交换了眼神,无言之中,做好了决定。

周怀兴率百官叩首,道:“天下动荡已久,如今幸得两君慷慨,心系百姓,得此良机,一统江山,何乐而不为?”

“既如此,后续事宜,待前衡百官进朝后,择日再议。”

商景徽言毕,搀扶着父亲,往殿外走去,秦处安跟在她身侧。

三人带着侍从刚出崇文殿,皇帝忽然重咳,差点跌倒在地。

众人皆是一惊,手忙脚乱涌上前去。

还有一章,正文就完结啦。

下一章也就收收尾,交代一下后续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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