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禾高二这年，方昀安在本市念大学，两人不能在家见面，但每晚都视频联系。
明禾常把视频放到一边，对着镜头写题，方昀安也不打扰，就这样陪伴。
有次，她听到方昀安那边传来男声的戏谑：“谁啊，在跟女朋友视频吗？”
不等那人看向镜头，方昀安已将手机屏幕放下，声音轻淡低沉，让他别胡说。
这天睡前，明禾打字问他：【有没有人问过你，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在问你！】
【这就是我的回答。】
明禾放下手机，蜷缩在被窝里，也不知为何烦躁。
高二，周嘉的班级调到五楼北边，跟三楼南边的明禾又有了段距离，但两人还是在课间经常去找对方，只是经过那次滑雪，明禾来寻周嘉时，会下意识注意她的同桌。
没成想，这次旁边换了个女孩。
明禾没有多问，以为是正常调位。
这天晚上，她跟姜阳视频讲完两道物理大题，姜阳的疑问得解，目光欣赏：“真不错啊，物理课代表。”
明禾也一笑：“数学课代表平时也没少帮我啊。”
两人笑语时，屏幕上又显出条视频申请，明禾见是方昀安，正要挂断，却听窗外传来鼻音浓重的呼喊：“小禾，小禾——”
姜阳：“是周嘉的声音？她好像哭了？”
“我去看看。别担心。”她来不及挂断视频，便跑出家门。
周嘉站在明禾家门口，打着哭嗝看她。
明禾要拉她进屋，周嘉一听她姑姑也在家，摇头拒绝，拉着她在门口石阶上坐着。
“我……我就是想让你抱抱我……”周嘉埋入她胸前，额头拱了拱，“我就是想贴贴女人。”
“……？”明禾愣了下，脸色通红，但看她伤心欲绝的模样，忍着没把她推开。
周嘉哭诉她跟后妈又吵架了，去找老爸说理，结果老爸烦躁地让她待不下去就滚，她一气之下去找亲妈，发现亲妈换了家门钥匙，给人打电话也没回应，在门口坐了一个多小时，腿都麻了，就来找明禾。
周嘉大哭：“我有两个妈，却好像没妈，呜呜！”
明禾拍着她脊背，垂眼掩盖眼底的失落。
她从没告诉任何人，她是孤儿，被人问起爸妈也只敷衍过去，别人就以为她是离异家庭。
半小时后，周嘉情绪稍微缓和，明禾替她擦泪，“那你今晚睡我这儿？”
周嘉摇摇头，看了眼手机，语气忽然羞涩：“有人给我借宿。”
说着，有自行车刹停的声音，明禾抬头看去，是个穿着白衬衫的清秀男孩，隐约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而对方看她一眼就回避了目光。
明禾正疑惑，听周嘉喊道：“洛衡！”
明禾霎时僵住。
这个名字……永远忘不了。
它牵扯出一个旧人，一段苦涩的记忆。
那个夏天，高傲矜贵的男孩，背着满目疮痍的童年离她而去。
洛衡瞥见她的神情，猜她记起自己，脸色越发不自然起来。
他从高一就知明禾跟自己又意外同校了，自此回避，但无奈，就是有个放不开的女孩，跟她关系那么紧密。
女孩跑到他面前了，高马尾甩动，泪眼泛红，看着他时亮晶晶的目光委屈又依恋。
洛衡注意被她吸走大半，轻声问：“怎么哭成这样？”
周嘉嗅嗅鼻子，介绍两人认识，明禾一言不发，洛衡低声问了句好，因为声音太低，还被周嘉狠狠掐了下胳膊，吃痛低呼。
他还没怪罪，她倒是凶起来：“你这时候声音大啦？”扬起下巴，骄傲宣布，“这是明禾，我最好的朋友，请拿出你最好的态度来！”
洛衡揉了揉被她掐疼的手腕，笑着对明禾打了声招呼。少年已不再是从前的阴郁颓然，他面容温柔，笑如春风。
但明禾看出来，这笑容中疏离地透出一个信息：他不想跟她叙旧，不想承认跟她是旧识。
于是，明禾也浅笑：“你好。”
再回到房间，发现视频竟忘记挂断，姜阳还在等她回来，见面就问周嘉怎样了，明禾跟他说了情况，但犹豫是否跟他说起与洛衡的相识，姜阳看出她欲言又止，便温声询问。
明禾看见方昀安打来的两通电话，急忙挂断回拨。
那边立刻接通，但没人说话，明禾自己叽里呱啦将遇见洛衡的事告诉他，感叹：“世界可真小啊，方昀安，我们竟然还能遇见他。”
其实还在老家时，方昀安没见过洛衡，只是明禾会将每日经历说给他，所以有听说过洛衡被殴打。
但今日明禾与他重逢，还是下意识对方昀安说“我们”。
我们遇见了他。
只是她一人在场，但在她心中，方昀安似乎也跟着她在场。
听到她无意识的这句话，沉默的人这才“嗯”了声。
明禾后知后觉：“你在生气？”
方昀安沉闷的声音响起：“都这个点了，你在跟谁视频？”
“这个点？不是才九点半吗，还没到睡觉的时间啊？”
“这个点。”方昀安咬字微重，“不该是我们的时间吗？”
两人每天八点半之后必定会视频，但这次明禾与姜阳讲题，恰好被周嘉打断，将时间延长下去，覆盖了属于方昀安的时间。
明禾咯咯一笑，语气轻快，有着不自知的甜蜜：“昂，我知道啦，对不起，原谅么？”
“原谅——”他声音莫名低下去，尾音又磁又沉，在黑夜里听着莫名醉人，“再笑一下，小禾苗。”
明禾忽觉脸颊发热，短暂从屏幕前移开脸，在方昀安疑惑的呼唤中，问他：“大学里漂亮女生多不多？”
“怎么了？”他笑。
明禾听到那戏谑的笑音，不满一哼，冷声道：“怕你被女生骗了，不好好学习。”
方昀安听到后半句失笑出声：“咱们只能谈学习吗？”
“不谈学习谈什么。”
说完，两人陷入短暂沉默。
“高二，你是该好好学习。”方昀安语气自然，仿佛刚才空白的沉默不存在，“那你就每天给我打视频，提醒我不要被骗。好了，晚安。”
这次倒是他立刻挂断视频。
自那次见过洛衡后，周嘉有意把他拉入三人圈中，常带着他出现在操场、食堂、长廊等各处，姜阳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个性爽朗，与温和有礼的洛衡相处起来很是容易，倒是明禾在洛衡出现后，举止稍显清冷拘谨，没之前那么放得开。
明禾发现，洛衡似乎真的没对周嘉提起过两人认识，于是也就此保密下去，反正那也不是什么好交集。
两人看到彼此，想起的，都是同个人——邢越。
这天周末，周嘉约明禾去姜阳家玩。
“哼，我跟我爸吵架啦，他不给我钱买游戏机，但是没事，我有个有钱的发小，去他家玩就成！”
“洛衡那个家伙也是的，死活不愿意陪我来姜阳家，见个朋友而已，都这么矫情。”
明禾看着车窗外，静静听周嘉噼里啪啦抱怨。
她不禁想起那次滑雪，周嘉对电话那端颐指气使的语气，直言提醒：“嘉嘉，你如果想让他陪你很久，应该好好说话。你的语气有些看不起人了。”
周嘉脸色爆红，似想回怼，但睫毛眨了眨，又鼓腮低下头。
明禾轻轻拉她的手，她挣扎几下，低声道：“我真有那样吗？”
明禾漂亮的绿眸清湛而真诚，向她点头。
周嘉啊呀呀喊叫几声，拿出手机，直接甩给明禾，别过头看窗外，“你帮我打字道歉吧！但是，咱们不能太卑微，不能太给他脸。”
明禾轻笑声，拿过手机，编辑一行文字，发出去前，想给周嘉先看一眼，谁知那边突然毫无预兆发来消息，明禾还来不及回避，那行字就映入眼帘：【几点结束，我来接你。】
明禾急忙把手机还给周嘉，见她望着屏幕甜笑，窗外天空湛蓝，映着她的笑容格外灿烂、美好。
再次来到姜阳家，明禾还是有些忐忑。
姜阳穿着身宽松的休闲服，整个人挺拔又清爽，配上那露着虎牙的俊朗笑容，更显朝气。
他迎两人进门，一边说话，一边弯腰替明禾拿拖鞋，动作极自然，明禾道声谢，也没把这放心上。倒是周嘉无声瞪了眼姜阳，眼神责备他从没这样对自己。
姜阳回避她的目光，单手叉腰，看着窗外咳了咳。
周嘉哼了声，随后嘴角一扬，水亮的眼在二人间来回梭巡。
她趿拉拖鞋，踢踢踏踏率先奔向客厅，明禾跟姜阳并肩跟在后面，姜阳看她好几次，欲言又止，忽想起什么，轻声道：“啊对了，今天我姐……”
“黎黎姐，你回来啦！”周嘉欢呼。
明禾正走到客厅，循声望去，一个身着浅蓝针织长裙的女人坐在沙发上，坐姿优雅，侧脸温静。
她轻轻抬眼看来，浅笑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