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回忆

明禾并没告诉姜阳,云朵玩偶就是自己送他的。

但自这次探望后,三人关系显著变好,直接拉个群聊,放学回家就在群里发起视频,无论写作业还是打游戏,都要三人一起。

许多个夜晚,明禾从习题册上抬头,就见姜阳低眉认真写作业,而周嘉经犯困趴倒一边。

明禾轻轻一笑,姜阳抬眸,看到呼呼大睡没有心事的周嘉,跟着明禾偷偷笑起来。

随后,就会看到从明禾身后走来的清冷身影,方昀安放下一碟果盘,目光不经意抬起,与屏幕里的姜阳对视。姜阳灿笑打招呼,他淡淡点头,俯下身,手撑在明禾椅背上,问她还有多少课题没写完。

明禾翻出物理卷子,正好问他最后的大题。于是,姜阳看着屏幕里亲近的两人,认真或调笑。

讲到最后,方昀安揉揉她脑袋转身走,明禾懊恼捂头,抬脚往他腿上一踢,他回过头冲她笑,在她背过身后,笑意浅敛,漆黑的眸子落向屏幕里的姜阳,但也只一眼,就离开。

姜阳问明禾与方昀安是什么关系。

明禾还是那句从小到大的回答:“他就是方昀安啊。”

期末考结束这天,明禾吃完晚饭,趴在琉璃台上,一眨不眨看洗碗的方昀安,他眼尾挂着笑意,瞥她一眼,将碗碟规整摆好,甩甩手,指尖残存的水滴洒落她脸上。

明禾后仰躲避,心里想着事,恍惚中一个不稳将要摔倒,被方昀安眼疾手快捞住腰肢拉回。额头撞向他胸膛,鼻尖嗅到清冽的薄荷香,混合着一股干燥的男孩气息。

方昀安很快松开她,朝外走去。

明禾亦步亦趋跟着他,直接跟进他房间,方昀安这才回头,挑眉看她:“你要做什么?”

明禾:“你再不过生日,今年就要过去了。”

“……”

“今年,你要十八岁了。”

“……”

明禾见他一直沉默,忍不住握住他的手,轻声问:“今年,没有特别高兴的一天么?”

她们约定过,要将最高兴的那天定为生日。

他的手才洗过水,擦干后仍旧皮肤微凉,她不禁握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收拢他。

方昀安看了看被她握住的手,又将目光落向她的脸。女孩微仰着脸看他,细眉轻撇,眸光水润,似乎在心疼他的不高兴。

方昀安静了静,回握她的手,看向两人相握的手,“那就今天吧。”

“今天……你很高兴吗?”明禾怀疑地看向他的脸。

方昀安觉着她这偷摸观察的神情可爱至极,俯身凑近她面容,清寒的眉眼晕染笑意,“是啊,小禾苗。”

“好啊。”明禾也笑起来,按照从小的约定问,“那你想我怎么对你好?”

……

明禾按照他的要求把手机关机。

关灯后的屋内,一片漆黑。

明禾点亮蛋糕蜡烛,一根根烛火亮起,两人脸庞渐从黑暗中显现,相视一笑间,窗外辽阔的莽莽世间再与她们无关,在这颗星球上,此时此刻,只有眼前这一人。

被同样的火焰照亮的这一人。

“十八岁了,方昀安。”明禾眉眼温暖,“你认识我九年了。”

“十一年。”方昀安纠正。

“……啊?”

方昀安:“还有在福利院的两年。”

“啊……”明禾恍然大悟。

随后,想起两人从还是小不点的日子,一起颠簸走来,心里发软,不禁将手伸向对面,摸摸他的指尖。方昀安立时反手握住。

明禾笑:“许愿吧。”

方昀安“嗯”了声,握她的手,闭眼许下心愿。不过七秒,他就睁开眼。

面前是她凝望的脸,温情的双眼守候他,让他在漆黑中睁开双目的那瞬,立即体会到这世上另一人的存在。

方昀安眼神柔和,摩挲她指尖,与她无声对望。

明禾:“你许愿一直很快。”

“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眼中汪洋着烛光,煜煜明亮,看着她。

明禾接收到他的目光,歪头笑了笑,“跟我有关?”

“当然。”他的回答轻淡、笃定、不假思索。

明禾双颊微红,垂眼哑笑。

烛火照耀中,她那低头的羞涩与静谧,映出一番不真实的美好,透着少女纯洁的青涩。

片刻后,她抬眼,眸中笑意是心照不宣:“我每年的心愿,也有你。”

方昀安心跳漏拍,大力握紧她的手,听到明禾吃痛的倒吸声,才稍微卸力,但眼中的光亮璀然不败。

两人开了盏夜灯,在昏昧月色中,靠在沙发上分吃蛋糕,本是并肩坐在一起,但吃着吃着,明禾就吃不下,发懒。

她爬到沙发另边,大咧咧仰躺,将腿笔直伸开,这就难免碰到坐着的方昀安,但她不知是习惯还是霸道,也不跟他见外,就这样压在他修长坚实的双腿上。

过了会儿,她喊脚冷,眼神示意方昀安把毯子盖上来。清冷的少年端着切块蛋糕,眉目不动,直接抓住她双脚,放到自己怀中。

两人都静了会儿。

黑夜有些微热。

他沉默着把她的脚拿出怀中,起身要出屋。

明禾问:“做什么?”

他并起食中两指,放到唇边,轻轻朝外一扬,吐了口气,模样冷淡又散漫。

明禾取下插在蛋糕上的一根没燃尽的蜡烛,向他招手,方昀安依从地俯身,听她道:“今天允许你在这抽。”

方昀安淡淡瞥她,薄白的眼皮掀起时,锋利有股不近人情的冷感,“对你不好。”

明禾忍不住摸摸他锋锐的眼角,方昀安长睫垂落,冷感消散,透出静谧的乖巧。

明禾弯唇:“就一次,给我看看你怎么抽烟的。”

他眉梢微挑,从兜中拿出烟,长指夹住一根,掀眼看她。

明禾举起蜡烛,替他点燃。

烟头锐亮那刻,两人近在咫尺的脸容荡漾着同种暖光,他眼眸深邃几分,盯着她,轻轻吸了一口。

明禾好奇地看着,看他夹烟的冷净长指,烟雾中低垂的清冷凤眼,抬眸时瞳仁里跃动的一点猩红,飘飘摇摇的零星光点啊……

在他低眉要抽第二口时,明禾握住他的手,掉转方向,扯到自己脸前,低头吸了一口。

他眼睫一跳,心口说不清的有瞬酥麻。

明禾低头呛咳起来,方昀安轻抚她的背,她抬头,眼睛蒙着层咳出的水雾,波光粼粼看着他:“我不喜欢。”

她点了下手机屏,时间23:55。

只看一眼,收回目光,静静注视他,“方昀安,你可以不抽烟了吗?那些难捱的日子都过去了。我们未来会很好,我希望你健康,这样,我们才能在一起很久……”

不待话落,他摁灭烟头,猩红火光瞬熄。

“好。”

他抬眼看她,“不抽了。”

眼前的少女立刻灿笑起来,身体下意识雀跃地朝他靠近,两人脸庞只有丁点的距离,“那么,我决定,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意思是说,她很高兴、很高兴,高兴到覆盖这一天之前的所有欢乐时光,高兴到确认这一天定是这一年最美的一天。

方昀安明白这句话的意义,笑意在漆黑的眼眸绽放,身体也不自主朝她靠近。

可是下一瞬,他忽然想起什么,点亮明禾放在桌边的手机,时间显示23:57。

今天还有三分钟就要过去……

“你……”方昀安眉头一拧,苦思懊恼,“你让我怎么来得及对你好呢?”

明禾轻笑起来,烛火游荡在那双勾人的绿眸里,纯洁又惑人,“方昀安,你刚才毫不犹豫地答应我,就是对我很好了。”

-

明禾高一暑假,正值方昀安高考结束,周嘉撺掇众人去滑雪。

本来是五人游,但周嘉约的另一人始终不来,气得周嘉打电话,第一句就是吼:“不许挂我电话!”

“都说了,我给你出机票钱,房费我也保了,你为什么还不来?”

这句刚说完,对面直接挂断。

明禾疑惑,问姜阳对面是谁。姜阳叹气:“是她同桌。”

明禾回忆了下,自己每次去文科班找周嘉,与她同桌的男生总在认真学习,侧脸被书堆遮掩,只能看到清瘦弓起的脊背。

这趟出游,如果忽略周嘉时不时懊恼的脸,那还算是顺利。

某晚,明禾收好滑雪用具回来。她与周嘉住在酒店同一间。

刚进门,就听周嘉大哭,又听见温润男声安慰,循声望去,瞧见了坐在浴室地板的周嘉。

她泪眼红肿,被对面逗乐,破涕一笑,语调甜腻:“你这个贱人。”

“周嘉。”对面声音一沉,“说话别这么没礼貌。”

“这哪里是不礼貌,略略。”

明禾悄悄退出房间。

她去了方昀安那儿,今天滑了一天雪有些累,靠在他床头没一会儿就睡着。方昀安把人托在怀里,给她刷牙洗脸,将困得柔弱无骨的她塞进绵软的被窝。

等周嘉结束电话后,找不到明禾,便去问姜阳,两人一起来方昀安这,就见到睡得香甜的明禾。

周嘉有些愧疚,主动提出抱明禾回去,却被方昀安拒绝,说让明禾在这睡,不必来回折腾。周嘉愕然,但转念一想,方昀安又不会对明禾作甚,便笑嘻嘻再次道歉,这才离去。

“走啊,姜阳。”她扯了下站着没动的姜阳。

姜阳迟疑地看了眼睡着的明禾,又瞧了眼方昀安,最后看向周嘉,发现大家都一脸坦然,于是觉着自己想多了。

方昀安的高考成绩下来,全校第一,全市第二,比市状元少了0.5分,明禾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替他拿下这0.5,但想到方昀安毕竟荒废一年,非但没留级重读,还直接跟着同级念高三,能考这成绩已然逆天。

当晚方眉特意推开工作,带两个孩子去吃大餐庆祝。明禾与方眉都喝了酒,回来时,二人皆晕乎乎依赖着方昀安。

方昀安背着明禾,将方眉扶到沙发上,再回过身轻轻放下明禾,温情抚摸着她鬓发,转身要去倒水时,对上方眉幽亮的眼。

方昀安的手指,轻微颤了下。

方眉懒懒笑了声,清冷的嗓音浸润酒意,尾调悠缓,透出丝妩媚:“你那么厌恶你妈,却还是为了小禾联系她啊。”

明禾只知,当年是方眉找到了两人,却不知,她究竟是如何找到的。

方昀安冷声提醒:“她姓许,你可以称她许女士,但不要说她是我的谁。”

方眉嘴角噙笑,揉了揉长发,向来淡漠游离的眼有了丝炽热的温度,“我哥对我很好……”

“比对许女士还好。”

方昀安眉头微蹙。

这是他第一次从长辈口中得知往事。

方眉望着天花板,眼中细碎光芒涌动:

“小时候家里没钱,爸妈都让我辍学,可哥坚定让我读书,后来爸妈去世,哥放弃上学,打苦工供我,他一直说我聪明……”

“我初三那年,哥认识了许……许女士,两人分分合合。在我高一那年,有次提前回家,听到他们吵架,许女士责备哥为我付出太多,两人最后分手时,她说会让哥后悔,这之后不出两周,便听到她结婚的消息。”

方眉转头看方昀安,眼神冷幽:“也许就是那时,她怀了你。”

方昀安冷淡得就像在听别人的事,眉梢微挑:“是吗?”在明禾身边坐下来,握住她温暖的手。

“我只知道,五岁那年她说带我去野餐,把我丢在荒郊里,她没想到我还能找回来,在街头看到我时,神情慌乱,下一刻就假装没看见我,掉头就走,于是——”

方昀安握起明禾的手,摸上自己脸庞,“我也掉头就走。”

他漠然麻木地在外流浪一年多,对各种同情也好,嘲笑也罢的眼神都无所谓,从那刻起,他对世界的感知就有了厚厚的隔膜。

七岁那年,被好心人送到福利院。

方昀安嘴角微弯,理了理明禾颊侧碎发。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跟我说说话
连载中花儿兔三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