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禾一路无言跟方昀安回家,上楼时,忍不住朝客厅看去,方昀安靠墙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左臂垂在身侧,毫不理会掌心淌落的鲜血。
明禾眼皮一跳,她这才发现他受了伤。
站在原地看片刻,见方昀安还没反应,咬咬牙,走回他面前。
方昀安抬眼,眼眸漆黑有力,沉默盯她。
明禾指指他手心,语气漠然:“你受伤了。”
方昀安散漫瞥去一眼,还是没动作,明禾深深吸一口气,粗鲁地拽过他手臂,将他手心摊开,拉向沙发。方昀安目光静静落向她脸庞,任她拉扯。
他被推着坐上沙发,明禾在他面前蹲下,蹙眉看他手心的伤口,掌心肉稍微外翻,似是被什么利器刺伤。
方昀安看她紧皱的眉头,嗓音清淡:“那人带了匕首,被我夺了。”
明禾掀眸与他对望一眼,立刻垂眼,一手托他掌心,一手拿药箱。
方昀安道:“所以挺危险的。”
明禾低头打开药箱,拿出碘酒纱布。
方昀安:“所以你怎么在那呢。”
明禾冷瞥他一眼,从兜里拿出个东西,啪地放上茶几。方昀安看过去,皱巴的塑料袋里,装着个压扁的烤红薯。
方昀安短促轻笑声。
明禾听得耳朵微热,将他手心轻托起,消毒。
她低眉垂眼,神情专注,于顶灯照耀下,蹲在他面前的小小模样,纯洁又温馨。
方昀安眼中光芒细碎,一眨不眨看她。
今晚的事,让明禾想起养父逃债离开,只有两人相依为命的那些惊心夜晚。
许因这回忆的重新记起,她对他有了几分温柔。
他俯身坐在沙发上,宽肩阔背投下的阴影笼住她,眼神又静又深。
忽地,他小指抽动了下。
“疼吗?”她抬头问。
像只故意扮可怜接近人类的野兽,他原先肆掠的目光一瞬柔和,水光纯净:“疼……”
冷冽的嗓音,平静语气中有着不善言辞的委屈。
明禾没多说什么安慰的话,但睫毛弧度更恬静,动作更温柔细致。
涂好药,明禾整理药箱,起身时衣袖被人扯住,她回头,高大的方昀安就这样仰头看她,下唇微撇,配合着耷拉的眼角,目光无助而柔软。
“再陪我一下吧。”
明禾沉默一秒,推开他的手,上楼。
她躺在昏暗的屋内,脑中思绪纷乱,忽然手机屏亮,拿来一看,是邢越发的消息:
【第二只水晶球也完工】
配图是樱花树水晶球,图片边缘还能看到几张设计的画纸。
原来,这是邢越亲自画稿设计,又手工做出的水晶球啊。
明禾搜了下那天看到他的商城,果然在其中找到一家手工作坊。她叹息一声,看向书桌上的那只雪色水晶球。
邢越知道明禾平日在这个点大概已入睡,紧接发来第三条消息:【晚安】
明禾昏昏沉沉睡去,梦中天地浓黑,忽有闪电突兀劈落,眼前黑暗被劈出块空白,少年抱膝蜷在角落,抬头,泪眼婆娑看她。
“小禾……”他哭音浓重,“对不起……”
明禾叫道:“不是你的错!”抬腿要冲去,却一脚踏入汹涌的河流。
眼前的黑暗湍湍而过。
少年在河的另一端,心痛看她,一再说着:“对不起……”
明禾是被沉闷胸臆憋醒的,眉头紧锁着睁眼,虚焦的视线晃晃落向漆黑的天花板。
忽然,一声惊雷响起。
明禾打了个颤,以为自己还没从梦中醒来,紧接着,便听道淅淅沥沥的雨声急骤。
外面下雨了。
她坐起身,决定吃碗汤面暖胃,仿佛这样能退散心口潮湿的沉闷。
客厅已熄灯,明禾踩在楼梯最上方,正准备摁亮壁灯,却瞧见一缕微光从深处显出,她放轻脚步,用手电筒照亮脚下路,又听几声轻微的杯盏落桌声,就这么循声走去,看见了坐在茶几前的方昀安。
他开着盏小夜灯,独自坐这,桌上是两瓶红酒,其中一瓶已没了大半。侧眸看来,雪面薄红,眼梢迷蒙,似笑非笑的嘴角嫣红。
“小禾苗……”他嗓音沉缓含笑,朝她伸来手心。
明禾蹙眉:“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干嘛?”
“生气。”他咬字有些稚气的重,但那张脸却冷峻锋利,矛盾极了。
见明禾不理他,他倒了满满一杯,又要仰头喝下。
明禾疾步上前,一把拿走他的酒杯,还没放下,左手就被人从兜中扯了出来,方昀安看着她虎口的创可贴,摩挲两下,问:“疼不疼?”
明禾挣扎着想收回手,却被他有力的手掌锢住,只得说:“不疼!快放开!”
方昀安却轻轻揭开了她的创可贴,从兜里掏出另张纯白色的,替她贴好。
明禾呆了呆,问:“你傻子吗?”
他眼中笑意烫人,下一刻,出其不意地将脸贴向她手心,轻轻摩挲那块创可贴,低喃:“是的吧……一遇到你就这样……”
明禾脸颊泛红,右手扯他耳朵,硬生生将他的头扯起来,左手迅疾收回来。
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敲着窗扇噼里啪啦乱响,像是四溅的火星烫伤了夜色。
明禾听得睫毛急颤,正欲转身离开,衣袖又被扯住,他熠亮的黑眸看着她:“不给你走。”说着,小拇指轻轻勾她手心。
明禾心尖一麻,瞧他锐利的眼中盛满醉人亮光,蹙眉低斥:“你喝醉了,这个蠢样……”
话音未落,惊雷巨响!
明禾本就心猿意马,神思飘荡,骤然听这一声,与方才噩梦里的雷声搅混得虚实不分,连带着梦中的恐惧似也爬上脚面,简直魂飞九天了,向前一扑,喊道:“方昀安!”
他展臂接住她,温暖宽阔的胸膛,长而有力的手臂,将她笼在一方独属于她的安全地带。
手掌抚在她脑后,几乎一掌就托住她的头,五指轻抚,低醇的嗓音缓慢淌开:“不怕,不怕,小禾苗,我在呢。”
明禾呼吸滞缓,理智在喊着推开他,身体却依恋地嵌在他怀中。
他环抱她,气息覆盖她。太过熟悉的人,感官一瞬便能触动,掀起多时空的回忆,九岁的他,十八岁的他,那些单薄柔软的怀抱,最终长成面前这副坚实成熟的胸膛。
方昀安鼻尖蹭了蹭她耳廓,语气落寞:“从前还是孩子时,我们过得好难,你总鼓励我,长大就好。可为什么长大了,你就突然对我有了秘密,冷落我,不再理我……”
“我们有多久没拥抱了,你知道吗?”
“小没良心,小禾苗,跟我说说话啊……”
他低沉怨完这一句,头一低,身子不稳地压在她肩头,明禾差点没接住,好在她臂力不差,及时捞住他手臂,将人朝身后沙发一推,但这惯性太大,她也被带着朝前摔去,正正压在他胸前,嘴唇掠过他脸颊。
只这么一瞬即逝的触碰,可那点火星似能燎原,紧绷的暧昧,滋啦点燃。
明禾忍不住抬眸看他。
他也正垂眸瞧着她。
他实在有双清冷又凉薄的眼,半睁时,不怒自威的慵懒,幽幽看着她,微烫的指尖摩挲她的脸。
明禾身体发僵,不明白为何被他近距离看着就无法动弹。
好像……是身体在自发依恋他。
方昀安轻轻撩眼看她一下,抬颌靠近,待明禾感觉嘴角一软时,才明白过来,他在吻她。
她撑在他胸膛上的手指收紧,扯皱了他的衣衫,夜色里,男人的呼吸低沉,热息绵绵,她听到那蛊惑而低沉的嗓音道:“张嘴。”
她无意识启唇。
待他的舌尖滑过柔润的下唇时,明禾宕机的大脑才猛然反应过来,她下意识伸舌想把他推出去,却没想到这是更亲密的表现,
他立刻被她的反应调动起来,炽热的嗓音从纠缠的舌尖涌来,黏热渴望,
“别拒绝我。”
明禾恍恍惚惚。
他的手覆上她的腰,一切似乎将要沉沦。
寂静夜色中,门锁转动。
明禾惊坐起身,她身下的男人也跟着坐起,一手掐她的腰,一手捧她的脸,半阖着眼低头索吻。
明禾“啪”地将他的脸推开,从他身上跳起来,理理凌乱的衣裳,就这么点功夫,玄关处的人已出现,咔哒一声,大灯点亮。
方眉指尖钥匙圈悠然转动,瞥了两人一眼,道:“都没睡呢?”
明禾看也没敢看身后的方昀安,只跟姑姑简单问好,便跑上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