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几乎紧贴在新闻报上,她在确认,这个男孩到底是不是傅源添。
可惜,是的。
【近日,立源村发生一则儿童自杀案件,十岁男孩傅某某,因长期心理压抑出现抑郁倾向,于10月25号在家坠楼身亡。】
不可能啊,走前还好好的。
温言不信,她非得去报社问个明白,胡乱报道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想着,她起身穿鞋,林妈见状连忙问:“你去哪?”
温言已跑出家,只留下一句:“我出去见个朋友,晚上不用等我。”
她想直接去找报社,万一不认呢?还不如直接找当事人。
温言又买了张车票,哐哧哐吱赶到傅源添家。
依旧是那条村子,那栋平房,感觉什么都没变,却什么都在变。
她走上前,轻声敲门。“小添,是我林知遥。”
屋内没有回应。
正当她想推门直入时,一个挑着担、准备去市场卖菜的大叔走了过来。
他大声喊道:“找谁啊?这家没人了。”
没人?傅源添呢。
大叔唉了一声,惋惜道:“那孩子……前几天去了。”
去了?去了什么意思?去哪了?
温言大脑被震的嗡嗡叫,她甚至开始听不见大叔的声音。
大叔说:“就是去世了。”
“唉,好好的一个孩子,说走就走了。不过也是可怜,小小年纪一个人掌家,他爸妈从不回家看他。这孩子还有个爷爷,早些年还有爷爷带着他,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连爷爷也不知道去哪了。”
唉?温言惊讶:“爷爷不是前些日子才走的么?”
“早出去了,估计有几年了吧,不记得了。唉,幸好还有我们这帮邻居看着,要不然……”
说到这,大叔顿了顿,他抬手抹了抹眼泪,声音颤抖:“不说了,难受。”
大叔走了,挑着菜走的,村头的水泥路窄却笔直,那是通往城里的道路。
温言又一次坐上高铁,这次她要去上京。她要看看这帮所谓亲人,到底长着张怎样的嘴脸。
温言杀回到别墅群。
还是上京市中源区二路181号。
守门口的保安见着温言连忙低声问好,温言没搭理他,直接找到傅爸傅妈的家。
用力砸门。
“谁啊,一大早的。”
又是保姆阿姨开的门,见来的是人温言,眼角藏着不屑。
她嫌弃问:“怎么又是你,你上次一来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的。”
言外之意就是你可别来了,我们都不喜欢。
温言没空与她拌嘴,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她踮起脚,往屋里望了望。
“看什么?”保姆身一挺,一挡。
温言这才愿意跟她说话:“人呢?”她问。
“什么人?”
“傅源添的爸妈,叫他们出来。”
温言的语气带着点生气的狠戾,若是再见不着人,她可要爆发了。
“上班去了。”保姆无所谓道。
“上班?这个时候还上班,他们知不知道傅源添……”
“知道又怎样,人还是要生活的,谁会为了这点小事而影响生活呢。”
说的理直气壮,温言听着直犯恶心。
“你们真‘他‘妈‘是‘群‘傻‘逼。”
说完,温言走了,留下保姆在风中凌乱。
她感觉自己第一次智商降智。
这种人,还会期待他们有什么特别反应?
温言也是傻、逼。
这算是温言人生中第一次说脏话,居然奉献给这种不是人的东西,她只觉得心里不解气,要是可以,她能做更解气的事,比如把那保姆摁在地上摩擦。
连他那猪狗不如的父母一起,摁在地上摩擦。
温言又买了张票,回立源。高铁哐哧哐哧,她完成了从一个金融中心到农村山落的转折。
再次回到小平房,此时天色已晚,落日黄昏打在小平房上,像是为其镀了层金纱。
温言抬手推门,本以为会被锁住,结果开了,门压根没锁。
她走进客厅,一如既往地。饭桌、电视桌、柴火,柴火被人整理地整整齐齐,堆在厨房边上,唯一多出来的东西,是电视桌上成摞成摞的书籍。
那是傅源添从小学一年级到五年级的课本,被整理干净放在桌上。
温言随手拿起一本语文书,认真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
灰色的铅笔歪歪扭扭的文字。
她翻开一篇文章,上面标题写着桂花雨。
我也想和爸爸妈妈摇桂花……可是他们从不回家,不回来看我。
文字下面是一张插画。
女孩和妈妈摇桂花树,桂花掉落在地,男孩弯腰将其拾起,放进篮子里。
【曾几何时,我也曾幻想过这样的生活,和爸爸妈妈一起干农活,我家没有桂花树,但是有玉米地,生长起来绿油油的一片甚至好看。我会带他们去摘玉米,爸爸在前砍玉米,我和妈妈在后捡玉米。剥开绿色的外皮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玉米粒,别提多香了。捡完之后我会开三轮车,载他们回家。玉米可以用来买,可以用来吃,我会烤玉米,也会炒玉米粒,妈妈吃了一定会还念这个味道的。】
【可是他们从来没回过家,他们是不会想念我的吗?我等啊等,等一个电话,同村的小孩说,只要是逢年过节,爸爸妈妈会准时打电话回家,等睡醒,眼睛一睁,满桌的零食和糖果,就知道爸爸妈妈回来了。】
【一年有四季,四季有十二个月,我每个月都在等,从年头等到年尾,村里的爸爸妈妈都回过几轮,可我的爸爸妈妈却从未回过。】
看到这,温言已是满脸泪水,她忍不住想会不会真的是自己做错了。
没有,温言没错。
傅源添接着往下写。
【我想出去,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是不是真的这么美好,连人连事都会忘记,可是我不敢,我从来没出去过,甚至路都不认识,如果有个人出现,他陪着我出去好了,我想去见见爸妈,想去万里长城,想去辽阔的边疆,想去一望无际的大海……】
写到这便没了。温言拼命往后翻,似乎只有这一页是留了言。
其余都是空白。
温言有点开心,又有点不开心。开心的是她作为意外,出现在傅源添的世界里,她带他勇敢地向未知的世界迈出了第一步。可是,她又后悔,后悔带傅源添出去,因为走出世界会有考验,傅源添的考验则是人性-冷漠的人性。
温言想将书放好,谁知双腿一软,人直直跪了下去,痛楚从膝盖直至蔓延全身,她一瞬间惊醒。
这不是她的意识,跪下其实另有其人。
“你终于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秘密。”
熟悉的声音再度传来,在温言背后。
她一个闪身拉开距离,红漓从黑暗中显现出来。不是小狼红漓,是大红漓,古风形式的红漓。
温言缩了缩瞳,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眼前人。
“你怎么出来?”她笑着问,“在暗处看得不是蛮快乐的么?”
温言猜到了,红漓之所以这么做是想让她看清某种东西,当她认识到某种意识时,它会立马现身。
红漓笑了笑,啪得一声,血红色的折扇打开。
“现在,你也在暗处了。”
温言回头,不知何时,她的灵魂和林知遥的□□分离。此时的她是虚幻的,透明的,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体,而林知遥是活生生的人。
“是你把我的灵魂抽离出来了?”温言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知道这样做的一定是有利可图,可利是什么,图又是什么?
“我想告诉你的事藏在她身上。”
红漓示意温言看林知遥,只见林知遥撕下了傅源添的遗书,塞进自己口袋中。
她想干嘛?温言忍不住想,不会是找媒体曝光吧?
没错,林知遥要曝光这对蛇蝎夫妻,不为别的,只为帮傅源添讨回一个公道。
“其实你可以不用做到这个份上的,我们只是参与者,没必要插手人家的生活,不是吗?”红漓边飞边劝林知遥。
林知遥不听,反而让红漓别打扰她。
看到这,大红漓隐匿了身形,整场“幻境”又只剩下温言、林知遥和小红漓。
林知遥敲响了报社的大门,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开的门,听见林知遥手握重磅消息,男人眼睛闪了又闪。
“这是那个男孩写的?”眼镜男盯了盯,他在筹谋,如何把这件事影响最大化,好让他吃尽红利。
林知遥提议:“他在老家上学,是不是他的笔迹老师一眼能认出,实在不行我掏钱,去专业机构做笔痕检测。”
这次林知遥是铁了心让那对在外逍遥的夫妻吃瘪。
出了这档子事,别说公司了,是个人都会对其指指点点,遭受社会的谴责。他们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说干就干,林知遥带着眼镜男探访了傅源添的小学学校,了解到傅源添成绩一向拔尖,就是不爱说话,很少与人交流,久而久之班上的同学都纷纷避开他,不爱与他玩。
这一点林知遥是不知道,因为初遇傅源添时,他的语言、表达都没有问题,人也热情好客。
当老师说出没人愿意同他玩时,林知遥反问:“这难道不是学校霸凌么?”
霸不霸凌的,老师也不好说,因为确实傅源添没有实质性的伤害,而且同学们相处也是中规中矩,没有对他有过任何不好的言论,就是双方的沉默些,仅此而已。
收集完信息林知遥跟着报社的人回到春源市。报社很感激林知遥,因为最近的生活实在安静,没有什么爆炸性新闻。唯一有点热度的就是这个小男孩的事情。
眼下他们报社手握第一资料,只要出版了将会是轰动全城的新闻。
轰不轰动的,这些都不关林知遥的事,她只在乎能不能对那对夫妻产生影响。
“看起来很顺利不是?”大红漓突然又冒出,它总是喜欢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人身后,吓温言一跳。
“下次能不能弄出点动静,怪吓人的。”温言翻了白眼。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抽出来么?”大红漓垂眸道,
“因为前方将是无尽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