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这句话的是傅源添的妈妈。
傅源添想回,话在嘴边,可味儿却变了。
傅源添舔了舔唇,问:“妈妈,他是谁?”
他-顾名思义是他爸怀里抱着的小孩。可傅源添不同,可爱的小男孩穿着精致的小西装,领口处扎着红色的蝴蝶结,和粗布麻衣相比的傅源添,他更像是别人家穷亲戚的小孩。
妈妈生硬地挤出个笑容,身子往爸爸身旁靠了靠,道:“他是你弟弟。”
傅源添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弟弟,刚想开口问,他爸率先开口。
他抱着傅源添弟弟说:“今儿天气热,大家回屋说。”
说完,一大家子人乌泱泱往别墅挤。保姆见是家里的男主人女主人回来了,连忙上前取出精心准备好的拖鞋。
“阿姨,麻烦你给他也准备一双拖鞋。”
顺着女主人指的方向,是刚才被赶出去的小男孩。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傅源添他妈,问:“这是?”
“我大儿子。”
傅源添跟着母亲一路走进客厅。别墅的豪华是他这一辈子都没见过的,难以想象的。
被擦到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板,全屋的水晶吊灯,一闪一闪地,实在让人眼花缭乱。
温言本不想跟傅源添“回家”,但考虑到他是个没“心机”的,她决定死皮赖脸央求傅氏夫妇收留自己。
傅妈妈疑惑:“小添,你什么时候有女性朋友了?”
傅源添帮着温言遮挡,虽然理由有点勉强,终归傅氏夫妇信了。
傅源添使用理由:“她是我刚认的姐姐。”
好吧,孩子不会撒谎。
温言跟着大家伙来到客厅,阿姨恭维地拿出一次性拖鞋给温言,并佯装好人:“妹妹,你也换拖鞋。”
人就是这样,一有点权力尾巴都能翘上天,当自己的权力又低人一等时,就会变成另一副面孔。
谄媚、奉承。
温言接过保姆递来的拖鞋,道了声谢谢。
傍晚,傅妈妈安排卧室,温言住在一楼保姆间,傅源添则分配在二楼,和爷爷一层。
晚上,温言让红漓出来,一整天都没见影,她差点就以为是自己在亲身经历了。
红漓从宝石中跑出来,第一句是问:“解决了?”
好家伙,完全不了解嘛。
温言打趣道:“不干了,我辞职。”
红漓:???
“辞什么职?”
“还有什么职,当然是星愿者啦。身为星愿者的得力助手,关键时刻不出来帮忙反而躲在宝石里睡觉……不干啦,这活干不成了。”
温言撒泼打滚。
红漓自知理亏,它立马举手表示:“接下来交给我。”
温言计划得逞。“你去隔壁,听听那俩夫妻密谋些什么。”
她总感觉不对劲。不是对她,是她和傅源添都不对劲。
“让我去听墙角?我不干。”
关键时刻掉链子,温言没法了。
“你不去谁去?难不成我去?”
温言一米六几的个子,挨着门缝听墙角,还是在人家家里,不被赶出去才怪。
这个pass掉。
“只有你了。”温言说,“是你说的,傅源添身上能析出星愿值的,我是按照你的指挥行事,现在任务到达瓶颈期,你作为领导,必须挺身而出。”
红漓本来没那个意思的,被温言一夸,倒还真来了点责任感。
“行,待我去查探一番。”
红漓还没出门,墙体那边传来窸窣谈话声,它招呼温言过来听。
一人一狼趴着墙上听隔壁俩夫妻谈话。
傅爸:“让他赶紧回去,来这只会碍我的事。”
让他?这个他是傅源添吗?温言继续听。
傅妈:“我能有什么办法,是他自己来的,我也不想他来。”
“你就不能送他回去?你是他妈。”
“你还是他爸。”
沉默……
傅爸:“算了,还是让我爸送他回去吧,陪他住一阵子,再寻个由头让他出来。”
什么?让爷爷送傅源添回去?这是什么意思?是打算不要傅源添吗?
温言想听得更仔细些,她使劲贴着墙壁,嘭-屋外,花瓶碎了。
“小添?”
是傅妈的声音,紧接着一阵匆忙地跑步声。
傅妈大喊:“老公,小添跑了。”
傅源添跑了,连温言都跟不上。几乎是同一时间,温言也开了门,她看见傅源添也在偷听爸妈讲话,说到寻个由头时,他才忍不住的。
此时,天正下着小雨,温言撑着伞,边喊边找。
她实在不知一个十岁的小孩,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除了家,还能去哪。
“红漓,你有没有办法找到他。”慌乱中,温言想到可能有特异技能的红漓。
红漓摇头。
果然不是艾尔洛斯,技能都比它少。
温言又想到傅源添的父母,他们应该也在找他,或许他们知道傅源添去了哪。
温言磕磕绊绊跑回别墅。别墅大门依旧是敞开着,没有什么大的动静。
她进门放下伞,玄关内传来叮铃铃的玩具电话声,傅爸傅妈和爷爷都坐在大厅陪小儿子玩。
温言不解,她走到屋内,问:“你们找到傅源添了?”
傅爸傅妈摇头。
“那还不赶紧去找,你知道他……”
话被傅妈打断,“现在下雨怎么找?”
怎么找?用眼睛找啊,用腿找啊。温言快被气死,难道这是为人父母的准则吗?那她宁可不当父母。
“傅源添一个人跑出来大城市,很多东西不熟悉,我们可以先去周围的商铺找找,如果再找不到的话,可以考虑报警。”
“报警?我明天还要上班,报警会耽误我今晚休息的时间。”
温言难以置信地盯着傅爸,仿佛这句话像从一个陌生人身上说出来的,毫无亲情可言。
“他可是你儿子,万一出事,谁负责。”
“谁带出来的谁负责。”
温言愣了,难不成要她负责?真是可笑。这是她听过天底下最最可笑的笑话。
“我只是作为傅源添的朋友,以朋友的角度……”
“你真的是小添的朋友吗?”傅妈问,“据我们了解,小添在老家几乎没有朋友,我严重怀疑你拐带小添。”
呵呵呵,拐带?谁家拐带人拐带到亲生父母面前的,温言笑了。
“你没出现前,小添从不来上京找我们,你一出现,小添也跟着来了。不是你的问题是谁的问题。”
好好好,温言从没见过这种。能把圆的说成扁的,黑色的说成白的,诡辩论学者。
鼓掌。
“你们是不是从来没在乎过傅源添,没拿他当过儿子……你们根本不爱他。”
温言一开始就发现了。老家的平房和上京的别墅,大儿子和小儿子,还有那张代表着一家团圆的全家福。
丝毫没有傅源添的存在。
“为什么?”温言问,“傅源添是做错了什么吗?”
傅爸眼神平静如水,一脸淡漠道:“不爱就是不爱,还需要什么原因么?”
温言走了,她去找傅源添。当她踏着城市的倒影,霓虹灯依旧闪烁如初。
或许她不该带傅源添来的,让他看见了隐藏多年的真相。或许从开始她便是错的,这个任务本就不该开展。
天意还是人为?
这些都不重要。
温言只想到万一,自己在街头上碰见傅源添,自己还能不能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随意问出那句:我们一起回家吧。
温言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脚底板失去知觉。她来到高铁站,傅源添要是回家,他肯定会来高铁站,因为只是他唯一认识的工具,也是来时路。
她买了张抵达春源市的票。在上车的前一秒,一个弓着背,身后背着巨大蛇皮袋的男孩吸引她的注意。她跑上前,拍了拍男孩的肩膀,男孩转身,面带微笑。
“知遥姐。”
温言和傅源添上了同一辆高铁,听他说,昨晚他睡在一个好心人家里。
问那条街,那条道,他死也不肯说。到底是不肯说还是不知道怎么说。若真是有人收留,就不会这般脏兮兮的了。
列车上的人纷纷避开温言和傅源添,因为他们俩淋了雨,衣服又没干,臭。
温言掏出身上唯一的饼干,那是她昨晚买来救急用的。
她递给傅源添,说:“小添,吃点东西。”
傅源添嘴唇已经干裂,他强撑着摇头:“不用,知遥姐,你吃。”
饼干又被推了回来。
温言无语,沉默了好一阵,又再度开口。
“昨晚……你爸妈……”
傅源添开口打断,“知遥姐,我没事,我早就知道我爸妈不喜欢我了,只是没亲耳听见过,如今听到了,倒也觉着无所谓了。”
气压莫名降低。
“不过,我会好好学习的,我要凭自己的努力考去上京市,我要向他们证明,就算没有他们,我也能好好活着。”
虽然但是,温言觉着还是对不起傅源添,她道了歉,并说愿意陪傅源添回家。
傅源添拒绝了。因为之前温言跟他一同在老家高铁站上的车,他记得,他不想浪费温言的时间。
就像他去割玉米,也不想特意空出时间送温言。
都是一样的。
温言先下车,傅源添后下车。高铁离开前,她还特地去看了傅源添一眼,他抬着头,望着车窗发呆。
见温言跑来和自己说再见,傅源添也举起手做了个拜拜的手势。
“这样一别,或许我们以后都不会见面了。”
再次听到傅源添的消息,是在某家新闻媒体上。
黑白的照片明晃晃地印在新闻中间位,上面写着:男孩因长期抑郁,跳楼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