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郑锐在他专门挑选的商圈接了最后一单,往客户居住的小区走。
途径一片新开发的地区,他将车子停在路边,观察这条路的状况。道路很宽,车流量不大,偶尔几辆重型货车轰隆隆驶过,带起一地灰尘。
郑锐忍不住吞了口唾沫,设想他血肉之躯与高速行驶的货车对撞,光是想想都觉得胆寒,他的后背不自觉起了一层薄汗。
踩完点,他送达最后一单外卖,这才回了家。
打开家门,郑锐筋疲力尽往鞋柜靠了靠,抬眼见客厅的小灯开着,郑楚悦抱着兔子玩偶窝在沙发犯困,看见他回来立马起身小跑过来,
“爸爸!”
“楚悦,你怎么还没睡啊?”他把浑身的疲惫丢在家门外,温柔的声音问她,亲昵地揉了揉女孩的脑袋。
“我在等爸爸回来。”郑楚悦抬头望着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小孩子特有的干净澄澈。
“你妈妈呢,还没回家?”
“妈妈在公司加班呢。”
郑楚悦说着从睡衣兜里摸出来个东西,递给他,
“这个是我做的附身符,送给爸爸,爸爸工作很辛苦,要注意安全!”
看着女孩手中那枚用红色绳子编织的护身符,他的心脏不由颤了颤,
“谢谢乖女儿,真好看。”
将那护身符攥在手里,郑锐的眼睛瞬间湿润了,一滴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他转过身,飞快拿手背擦掉了。
郑楚悦抱着她的兔子玩偶打了个哈欠,
“爸爸,我去睡觉了,你也要早点休息哦。”
“嗯,爸爸知道。”
目送着女儿进屋的背影,郑锐终于再忍不住,低下头,流下了两行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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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应忱在外面捡了一只猫,是只纯黑色的小猫。
那猫很瘦,傅应忱是亲眼看着它被猫妈妈叼到马路上的,这一幕莫名让他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同情,将那可怜的猫捡了起来。
黑猫见着他也没躲,被傅应忱拎着后颈放到纸袋子里时连一声都没叫。
傅应忱没直接将小猫带回家去,而是拍了张照片发给傅泠,询问她的意见。
傅泠看着照片上傅应忱白皙的手指,跟他手心捧着的那只漆黑的小猫,不自觉发了会儿呆。然后她一边工作,一边分心跟他聊,说就怕野猫身上有病毒细菌,让傅应忱先带去医院检查,再带回家里。
傅应忱便提着猫去了附近的宠物医院,医生说小猫两三个月大,除了营养不良,身上有几个跳蚤之外,其他倒是没什么。
在宠物医院做了些简单的清理,傅应忱买了养猫需要的一堆物品,便带着小猫回家了,回去后他拿婴儿用的湿纸巾细致地给猫擦了一遍身体。
晚上下班回来,傅泠饭都没吃,迫不及待地去看小黑猫。
“是公猫。”傅泠说:“他有那个。”
傅应忱没忍住笑了笑。
“给他取个名字吧。”
傅泠正想说你捡的跟你姓,忽然想起来他俩是同一个姓。
傅应忱想不出名字,傅泠也是个取名废物,思考了半天说:
“这么黑,就叫……墨仔吧。”
跟第一次到家的金豆不一样,小黑猫非常警惕,躲进了沙发底下,死活不再出来。
相比于墨仔的警惕和害怕,金豆则对家里的新成员感到新奇极了,吐着舌头用爪子在沙发下刨,似乎在企图把小猫给刨出来。
墨仔在沙发底下躲了两个多小时,终于饿得受不了,从沙发下钻出来,走到猫碗边吃猫粮。
吃了没一会儿,金豆便蹦跶着朝它扑了过来,伸着舌头,看上去副嬉皮笑脸的。
墨仔炸着毛,一副很凶的样子冲金豆龇牙,偏偏金豆一点也不怕它,还拿抓垫扒拉小猫的脑袋,
它把墨仔扒拉到自己怀里,厚厚的爪子按住小猫,然后一口含住了它的头,大舌头将它舔得湿漉漉的。
墨仔原本在金豆的爪子下挣扎,挣扎无果,只能生无可恋地任由它舔来舔去。
等傅泠跟傅应忱再过来看两个小家伙时,墨仔已经开始趴在金豆肚皮上踩奶了。
傅泠心都要化了,换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跟视频,发给曾雨婷还有她妈妈看。
曾雨婷:【好可爱!】
傅泠:【它叫墨仔】
曾雨婷:【这下猫狗双全了!】
傅泠:【笑:-D】
曾雨婷:【改天到你们家撸猫(龇牙)】
傅泠:【欧克欧克】
杨颖秀:【金豆又胖了(捂嘴笑)】
杨颖秀:【小黑猫跟煤球一样】
杨颖秀:【给你看我们妞妞】
【照片】
【照片】
【照片】
……
她一连发了十多张小泰迪的照片,傅泠看得一愣一愣的,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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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温诡异的高,晒得地面的沥青都要融化了似的,晚风吹拂过也没有带来几分清凉。
郑锐将车停在树下,看着路面来来往往零星的几辆车。
这片区域属于监控盲区,他在此停留已久,这单已经显示超时了。
凌晨两点,路上几乎看不见人影,有些人会专程开车到这条路上飙车炸街,发出轰隆的巨大噪声。
再等了五分钟,终于他看见远处一道闪烁的白光,那光亮逐渐临近——是一辆重型货车。
郑锐知道时机已经到了,他咬了咬牙,骑上了电动车。
他行驶上另一边的非机动车道,让自己的路线看起来合理。
周围安静极了,只能听见车子行驶的噪音,听见自己用力呼吸的声音。
车速还在不断攀升,恐惧感让他的心脏狂跳,浑身血液都涌动起来,
却在这时,他脑中闪过郑楚悦那天晚上送给他护身符的身影,还有傅应忱对他说的那些话——没有什么比父母重要,再多的钱,再好的物质条件,都无法替代亲人的关怀……
在刺眼的车灯距离他不到五米,货车司机鸣笛的那一刻,郑悦忽然意识到,他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家庭,而是不敢面对生活的苦难,选择逃避罢了。
就这么死了,他对不起他妻子,对不起他女儿,也对不起遭遇无妄之灾的货车司机。
两车即将碰撞之际,电光石火间郑锐猛地一转车头,擦着右转货车的车身行过,司机打开车窗回头骂了他一句“傻X”。
郑锐却并没恼怒,反而心里油然生出种劫后余生的感激,压在心里的担子也在此刻骤然间烟消云散了。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珍贵,没有什么比家人的陪伴更重要,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他直到现在才认清这一点。
他大口呼吸着,唇角露出一道轻松的微笑,转头却见眼前闪过一道刺目白光,一辆加速的宝马冲他飞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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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孙姐老公车祸的消息,傅泠跟傅应忱买了鲜花水果一起来探望。
进到病房,房间里坐了许多人,傅泠自我介绍:“我是孙姐的同事。”
郑锐:“你是傅老师的姐姐吧,客气了。老婆,搬两根凳子让人坐坐吧。”
当时那辆宝马开过来的时候,车速飙到了180,幸亏郑锐躲得快,没直接对撞上,电动车被挂倒了,他小腿骨折,做了手术,得住院休养一段时间。
孙姐、郑楚悦、郑楚悦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都来医院看他,病房坐得满满的。
傅泠:“哦不用了,我们来看看,这就走了。”
孙姐:“小泠,公司那边,谢谢你帮忙了。”
孙姐请了假,这几天的工作全都是傅泠在帮忙顶着。
傅泠:“小事。”
待他俩走后,孙姐拿起果篮里的水果刀一边削苹果,一边气愤地道:“真是什么人都能碰上,大晚上的酒驾还飙车,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
撞到郑锐的是个酒驾的富二代,家里矿多,赔钱赔得很痛快。
孙姐:“凭什么判你次责,他酒驾把你撞成这样,他应该是全责!这家伙开豪车,家里肯定有点关系的,真是气死我了!”
郑锐:“算了,确实是我的责任。”
孙姐:“老郑你糊涂了?怎么会是你的责任呢?”
郑奶奶:“行了行了,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
飙车的富二代纵使有责任,这场事故会发生在他身上纯粹是他自己的缘故,郑锐心里很明白,但事情真相他永远也不可能说出来。
郑楚悦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胳膊,眼睛里蓄着泪光:“爸爸,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啊。”
郑锐:“嗯,爸爸会努力的。”
他看着小女儿稚嫩的脸,心想有这么多人关心着他,他还有这么多留恋的事物和未完成的心愿,他怎么会想不通跑去自杀呢?
郑锐因为腿骨折,哪儿也去不了,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床上看手机,刷各种群聊消息。
他知道,世界上的人都是有好有坏,有善有恶的,这些“同事”也一样,有的淳朴善良,富有责任感,有的仇富,甚至有些反社会。
群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时常发一些极端偏激的话题,但偶尔也会看到积极乐观的发言。
886:【其实我觉得有这个工作还是不错的,没人管,挺自由的,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边看风景边送单。】
自由的风:【我是农村的,乡下长大,老家搭的草房子,没通电,吃土豆红薯,现在做这个,能挣钱在这里有地方住,吃米饭,还有热水有电,我已经很知足啦。】
热爱生活的小郭同志:【我也是!我有梅毒跟艾滋病,别的工作都不要我,只有干这个不需要体检报告。】
这消息一发出来,群里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了。
两个小时后,有群友激动地在群里发言——
*:【我明天就不跑了,我中彩票了!】
1818:【卧槽,恭喜啊!】
哈哈哈哈:【你小子运气可真好!】
1818:【放烟花.jpg】
哈哈哈哈:【放加特林jpg】
【中多少,五百万?】
*:【五万。】
【……】
哈哈哈哈:【才五万啊兄弟。】
*:【五万可以躺平玩儿一阵了(笑脸)】
……
郑锐看着群里这个中了五万的及时行乐派,觉得他或许也该像这位群友一样,学会放过自己,他一直以来都太焦虑,太紧绷。
他从小就聪明,骨子里有点骄傲自负,因为学习成绩好,他的人生也一直算是顺利,一路读的重点初中,重点高中,名牌大学,没怎么费力地考上了研究生,通过校招便得到了待遇不错的工作,
也可能是太顺利,受到稍微严重一点的挫折就觉得天要塌下来了,实则天还没塌下来呢,他就寻死觅活了。
差点死过一次,郑锐彻底看开了,车到山前必有路,逃避是懦夫的行为,他现在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为了家人,他要挺过去,要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