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困境

早上傅泠到公司,给部门每个人都点了咖啡。

“小傅啊,我这几天都没休息好,咖啡就不喝了。”孙姐笑着说完,打开电脑登上工作微信。

处理完一部分昨天没有做完的工作,她抬眸看着对面工位上年轻漂亮前途无限的傅泠,不能说不羡慕。

傅泠进公司的时候跟她一样是外包,才工作没几年,就碰上机会转了正,这次转正名额只有一个,她一个奔四的人,哪儿竞争得过二十多岁的小姑娘?

孙姐虽然理解,但心里还是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最近因为老公被裁员的事,孙姐成天焦头烂额睡不好觉,吃饭的时候跟同事们吐槽,

“老郑上周被裁了,他是搞计算机的,大学毕业就在那家公司工作,已经工作了十多年,从来没有迟到早退过,还隔三差五加班,居然就这么被裁了,真是要把人给气死了。”

“没事,再继续找工作就是了。”有同事安慰说。

“现在工作哪儿有那么好找啊,他把公司仲裁了,闹得不太好看,他老板放话说让他别想在业内找到工作了。”

同一行业各家公司的领导们大都互相认识,背调时的低评价,甚至闲谈时随口两句坏话就能毁了一个人的工作机会。

孙姐一想到这就发愁:“害,我老公是名校毕业,有点气性,可能跟空降的领导顶撞过几句,这次裁员故意被针对了,被裁的老员工只有他一个。”

只靠孙姐的工资,对付他们两个人的生活开销倒还好,但还有个女儿,如今正是花钱的时候,郑锐突然没了稳定的工作,今后的日子不知道要怎么过。

在家躺了半个月,郑锐重新开始找工作,他投了很多相关岗位,甚至也愿意自降身份去做比之前薪资低很多的工作,但都因为年龄被卡了下来,家里不能没有他的收入支撑,他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先去跑外卖,一边跑一边在招聘软件上投简历。

看不到希望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

.

这天傅泠在家吃过晚饭后,傅应忱说:“姐,你上次给我的那些贝壳已经做好了。”

“我看看呢。”

傅泠迫不及待,见傅应忱从房间拿出一个贝壳做的风铃,还有一副画——用贝壳和珍珠拼成的蓝色星球,

“好看!”傅泠说:“把这个裱起来挂在客厅吧。”

“你要挂起来?”

“嗯,这面墙这里刚好有个空缺。”

傅应忱似乎有些意外,他愣了几秒,才道:“我房间里有材料。”

他推开自己房间门,回头冲傅泠说:

“姐,你进来选吧。”

“好。”

他的房间傅泠从没擅自进来过,这间客房是她自己装修布置的,如今已经填满了傅应忱的生活用品。

傅应忱在他的书桌下搬出来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在里间翻找起来。

傅泠下意识扫视一圈,看见了傅应忱的枕头边,那只已经洗得有些败色的玩偶,

“你居然还带着这只熊啊?”

傅应忱手上动作没停,“嗯”了一声。

“之前在家里打扫卫生的时候没看见,你是出国的时候也带着吗?”

“是。”

傅泠把枕边那玩偶拾起来,小时候的回忆跟着涌入脑海,还有她儿时跟傅应忱那不冷不淡的关系,谁也没想到他们姐弟现在住在一个屋檐下,已经能像朋友一样和睦地相处。

她摸了摸小熊脑袋上那顶已经勾线了的帽子:“没想到,你还挺长情的。”

最后傅泠选了白金色的边框,跟傅应忱一块儿在墙上钉了颗钉子,把画挂在墙面上。

钉钉子之前傅应忱反复问她:

“真的要在这面墙上打个钉子吗?”他有些担忧,“要是以后看腻了呢?”

傅泠:“看腻了你再做新的挂上就好了,反正艺术家在这儿呢,还愁没好看的画布置?”

她话说完,傅应忱的脸微微泛起红来。

收拾东西的时候傅泠的手指不小心被划伤了,血瞬间流了出来。

“感觉最近有点点儿背啊!”

傅泠看着食指上的新伤,想来已经是她这个月不知道受的多少次伤了——被打印纸划伤,膝盖磕伤,烧水时候烫伤……

她还在感叹自己水逆的时候,傅应忱从抽屉里拿了张创可贴出来。

傅泠正要接过,傅应忱已经握住她的手开始帮她贴了,傅泠自认为这种小事她自己来就可以,但看着傅应忱专注的神情,便没有阻止。

创可贴缠绕住她的食指,傅应忱将末端贴在她指腹上,轻轻捏了一下。

傅应忱连贴创可贴的技术都比她规整,贴的边缘对齐,半点也没有歪。

“姐,你觉得最近有些不顺?我带你去算命吧。”他说。

“算命?”傅泠对能从傅应忱嘴里听到这个词感到稀奇,“你经常算命?”

“不经常,只是偶尔。”

印象中热衷算命的只有马泰明,没想到傅应忱竟然也信这些,

“行啊,等哪天有空的时候你带我去。”

“嗯。”

.

郑楚悦本来在学钢琴,家里实在没有多的资金预算,孙姐跟女儿商量过后便停了这学期的钢琴课。

郑楚悦年龄尚小,却很懂事,知道家里最近经济困难,她体谅父母,不再嚷嚷着买零食玩具,学习也更加努力,这让郑锐开始感到后悔,

他要是能忍气吞声一点,可能就不会丢了这份工作,他自己不要紧,他还有家庭,还有孩子,他得为她们着想,为她们学会忍耐。

找工作的事还是没有丝毫进展,除了送外卖这种门槛低,纯粹出卖体力的工作,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跑外卖的时候,他见到了这世界上的许多人,有没上过大学,高中学历的人,也有大学毕业即失业的年轻人,还有像他一样被公司辞退的中年人。

他跟这些送外卖的骑手,可以说是这个城市数量最庞大的同事们结识,被拉进了一些群,群里大多数时间都是吐槽工作和生活的话题,大家在群里发泄不满,大骂现在的工作环境。

这片土地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随便某种不幸遭遇的人聚集在一起,都是一个庞大的群体,他们汇聚一起,源源不断地散发怨气,让人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毫无价值,只剩下绝望。

任何一个人身处这样的环境氛围,都难免受到感染,何况郑锐本是个前途无量的高材生,难以想象自己的事业将以送外卖作为终点。

他很累,不仅是身体,还有金钱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每到夜晚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因为没能休息好,注意力下降,第二天下午骑车送单时险些被车撞,他及时转了车头,电瓶车侧翻,好在只是擦伤,没有骨折。

那天中午他送完最后一单,在树荫下休息的时候,看到群里的聊天消息——

我命由我不由天:【之前跟我一块儿跑外卖的小伙子上个月出车祸死了,听说保险赔了一百万呢!】

ZHANGY:【赔这么多吗?】

饺子吃不吃:【卧槽!我要是有这么多钱就好了,我还送个吊的外卖!】

我命由我不由天:【那得你死了才有,而且这钱你也拿不到。】

21:【给家人也行啊,我没出息,我爸妈供我这么大,我没让他们享过几天福,我死了要是能赔给他们一百万,也算我爸妈没白养我这么多年。】

ZHANGY:【兄弟,你可真有孝心啊!】

……

……

看着聊天记录里说的一百万,郑锐的大脑忽然放空了。

他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有职伤险,保费是从他们送的每一单里抽,另外还有平台给他们买的每天几块钱的商业险。

他不由得想,如果他哪天在路上发生了意外,要是死了,那就是一百万的赔款,要是没死瘫痪了,那就是他们家一辈子的累赘。

不是他杞人忧天,现在就连送外卖都竞争激烈,有时候为了赶时间纯粹是拿命在跑,可能某天出个交通事故,死了倒还好,要是半身不遂躺在病床上,要砸更多的钱续命,到那时候,他们家又该怎么办呢?

郑悦刷了三天的帖子,反复衡量过后,终于做出一个决定——他需要钱,需要能够把他的家支撑起来的钱……

他是个聪明的人,一些法律知识稍微查查资料就明白了,尽管理论上来说自杀是不在赔偿范围内的,但自杀的认定相当困难,除非报案人执意要调查,警方翻出来死者的遗书或是其他证明材料,否则警察会做的,只是排除刑事案件。

况且死者为大,法律会倾向于他,毕竟这还得是一个,充满人文关怀的社会。

他在心里默默计划——他得接一个凌晨的单子,并且需要途径一条开阔的马路,那种大马路上的车车速都飙得很快,夜晚疲劳驾驶,光线昏暗的时候最容易出事故,最好是碰上一辆载满货物的大货车……

.

近期来给郑楚悦上课,傅应忱明显感觉到他们家氛围不太对,傅泠给他说了男主人的事,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着丈夫成天在外面跑,孙姐很心疼他,经常炖鸡炖鸭给他补身体,她理解家里收入变少了郑锐心里着急,却也安慰不了他什么。

一天傅应忱给郑楚悦上课用他们家的电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网页上的搜索内容,全是跟找工作、保险、赔偿有关的,他隐约猜到一点什么,但没告诉郑楚悦,依旧照常给她上课。

今天的课上完,郑楚悦搁下绘画的铅笔,对傅应忱说:“傅老师,我决定以后不学画画了,学画画要花爸爸妈妈很多很多钱。”

“楚悦,你不用担心这个。”傅应忱说:

“学费先不急,以后你们家经济宽裕了再给。”

郑楚悦黯淡的眼眸抬起来,复又燃起期待的亮光:“真的吗?”

“嗯。”傅应忱郑重其事地说:“我向你保证。”

傅应忱跟郑楚悦的家长说了以后再补学费的事,这一次,他们终于没再推脱傅应忱的好意,但执意要给他送点什么。

“老婆,到楼下给傅老师买箱水果吧。”郑锐说。

因为一直在外面跑,郑锐皮肤晒得很黑,人也瘦了,目光满是疲惫,跟之前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

“真是谢谢傅老师了,我们楚悦以后就拜托傅老师多多照看了。”

傅应忱从这话里听出些言外之意,他没回答郑锐的话,一转话题道:

“楚悦爸爸,说实话,其实我挺羡慕楚悦的,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她的父母都很爱她。”

郑锐愣了愣,听他继续道:

“我父母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自杀。我跟傅泠不是亲姐弟,是他们家收养了我。”

傅应忱话里的内容听得郑锐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因为外表看上去,傅应忱很正常,他想不到他竟然会有这样的遭遇。

“我从小觉得我跟所有人不一样,觉得我是异类。”傅应忱说:“没有什么比父母重要,再多的钱,再好的物质条件,都无法替代亲人的关怀。”

他抬眸看着表情怔愣,似乎陷入茫然的郑锐,继续道:

“我时常想,如果我拥有一个健全的家庭,我的人生可能会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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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爱[救赎]
连载中北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