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三人道别时，张肖凌还不忘深深看了顾年川一眼，唇瓣动了动，终究碍于身侧的顾年泽，只叮嘱一句有空再联系。陈楠溪目光沉静，悄悄递了个隐晦的眼神，藏着未尽的担忧。
顾年泽笑着挥手告别，牵着顾年川走向停在路边的车。直到车门关上，隔绝外面所有灯火与人声，车厢里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
一路无言。
回到别墅，大门咔嗒落锁，厚重的门把外界所有气息彻底隔绝。
顾年泽松开牵着他的手，转身，脸上那层温顺无害的外壳缓缓褪去。方才在包厢里柔软的笑意消失干净，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偏执。
他缓缓靠近，将顾年川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手臂圈住他，困住所有退路。
“哥哥，在走廊，你和陈楠溪聊了什么？”
声音依旧很轻，没有嘶吼，却带着刺骨的压迫感。
顾年川垂着眼睫，脊背绷直：“没什么。”
“没什么？”顾年泽低低笑了一声，额头轻轻抵着他的，呼吸扫过顾年川的脸颊，“他是不是劝你离开我？是不是打算帮你？”
不等顾年川回答，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顾年川的下颌，力道慢慢加重。
“我给过你机会，让你去见他们。我以为哥哥会明白，不管见多少朋友，你最后还是要回到这里，回到我身边。”
“可你还在和他私下说话。”顾年泽的眼眸沉沉，“哥哥，不要一次次试探我的底线。”
顾年川喉间发涩：“只是简单寒暄。”
“寒暄？”顾年泽歪头，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他们总想着插手我们之间的事。既然这样，那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顾年川猛地抬眼：“你答应过让我赴约。”
“我答应的，只有这一次。”顾年泽的指尖滑到顾年川后颈，轻轻按住，语气温柔又残忍，“这一次算是成全哥哥。但如果他们还继续多管闲事，那我只能处理掉这些麻烦。”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前提是，他们不要妄想抢走我的哥哥。”
他微微俯身，鼻尖蹭过顾年川的耳廓，用气音呢喃：“这座房子，才是你该待的地方。外面的人和热闹，都不属于你。”
顾年川静静望着他，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彻底沉入冰水。
他清楚，这场饭局非但没有撕开牢笼，反而让顾年泽的戒备到达顶峰。往后的日子，这层温柔的禁锢，只会缠得更紧。
顾年泽看着他黯淡下去的眼神，满意地收回那点冷意，又重新换回软糯的模样，抬手抱住他，脑袋靠在顾年川肩头。
“哥哥乖乖陪着我，不好吗？我们两个人，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不用理会外人。”
客厅的灯光柔和，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看上去温情脉脉，内里却是无处可逃的囚禁。
饭局结束后的日子，重新变回一成不变的寂静。
顾年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照旧晨起给他煮粥，照旧窝在沙发里靠着他看书，照旧在睡前用温热的掌心握住他的手。温柔妥帖，无懈可击。
只是那扇门，再没有为他开过。
饭局后的第三天，顾年泽以“哥哥最近出门累着了”为由，推掉了所有外出安排。买菜改由线上配送，散步的范围收缩到别墅院子，连车库都落了锁。
顾年川安静地接受了这一切。没有抗议，没有争辩，乖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雀鸟。
他在等一个时机。
顾年泽作息规律，每晚九点准时进书房处理事务，雷打不动。那间书房的灯会亮到十点半，其间整层二楼都仿佛属于顾年川一个人。
而顾年川手里，藏着一部旧手机。
那是很久以前，顾年泽清理他社交圈时，他趁乱藏下的旧机子。塞在杂物间换季衣物的夹层深处，顾年泽抄走了他所有常用设备，唯独没翻出这一部。
电池早耗尽。他偷偷充了三天电，每次只充半小时，插头藏在杂物间的插座后面。
今夜，就是时候了。
晚上九点，顾年泽照例起身，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我去处理点事，哥哥早点休息。”
“好。”顾年川温顺应道，目送他走进书房。
书房门阖上的声音传来。他耐心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动静，才赤脚走进杂物间，从衣堆深处取出那部旧手机。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指尖发颤，斟酌再三，打下一行字，发给陈楠溪：
【我暂时走不开，有些事想当面跟你们说。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旁边的咖啡店。】
消息转了两圈，变成“已送达”。
顾年川攥紧手机，心跳如擂鼓。他盯着屏幕，像盯着一线渺茫的天光。
也就是在这一刻——
“哥哥，在给谁发消息？”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缓，柔软，带着一点笑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顾年川浑身僵住，指节发白。
他缓缓回头。
书房的门不知何时开了条缝。顾年泽倚在门框边，姿态闲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雾气袅袅。灯光从他身后勾勒出轮廓，那张脸大半隐在阴影里，唯有唇角弧度清晰——温柔，无害，一如往常。
“我……”顾年川喉间发涩，“只是看看。”
“是吗。”顾年泽没有走近，只是歪了歪头，语气轻快，“我经过这边，看见有光，还以为哥哥没睡。原来是在看手机。”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哥哥藏起来的这部手机，挺旧的。是以前用的那部吗？”
顾年川瞳孔骤缩。
顾年泽缓步走过来，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顾年川绷紧的神经上。他没有抢手机，只是低头，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条刚发送的消息上。
良久，他轻轻“啊”了一声。
“楠溪哥啊。”语气温柔得近乎叹息，“哥哥还是这么惦记他们。”
顾年川握紧手机，指节咔咔作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年泽伸手，没有用力，只是极轻地覆上他的手背，一根一根，慢慢掰开他蜷紧的手指。
“哥哥知道吗，”他低垂着眼睫，声音又轻又软，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从你第一天开始给那部手机充电，我就知道了。”
顾年川猛地抬眼。
顾年泽抬起脸，眼里漾着澄澈的笑意，语气里甚至带一点得意的温软：“杂物间的灯，每次多亮几分钟，我都会看见。我猜了很久，哥哥在藏什么呢。原来，是藏着想逃跑的心。”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部手机，指尖轻轻摩挲屏幕边缘，近乎叹息：“我没有拆穿哥哥，是想看看，哥哥到底会不会真的走出这一步。”
“我以为，哥哥会舍不得我。”
他抬起眼，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的暗色翻涌上来：“原来，哥哥还是想走。”
“……不是想走。”顾年川艰涩开口，“我只是——”
“只是什么？”顾年泽轻声打断他，指尖抚过他的脸颊，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凉意，“只是见朋友？只是透透气？”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哥哥，你跟我说实话的时候，我哪一次没答应你？你想要的自由，我给了你一次。可你呢——转头就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偷偷联系他们，想让他们带你离开我。”
“这算什么？”
他语气平静，一字一句，却像钝刀慢慢划过。
顾年川张了张嘴，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他确实——确实在旧手机里存了陈楠溪的号码，确实想趁顾年泽松懈时，递出求救的信号。
顾年泽看着他无言的模样，忽然又笑了，重新变回那个温软的弟弟。他伸手抱住顾年川，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
“哥哥，我不怪你。我知道，是我把你关得太久了，你才会想逃。”
“可是哥哥，你有没有想过——你逃了，我怎么办？”
“你不在我身边，我会疯掉的。”
他收紧手臂，力道越来越重，几乎要把顾年川揉进骨血里。
“所以，我不会让你走的。”他贴着顾年川耳畔，声音又轻又温柔，“以前我不舍得动手，是怕你怕我。可今晚我才明白，我越心软，哥哥就越想逃。”
“从明天起，书房的门，我不会再关。”
“哥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寸步不离。”
顾年川垂着眼，看着顾年泽掌心里那部旧手机的屏幕彻底暗下去，一点微光熄灭，仿佛最后一条通往外面的路，也被温柔地、彻底地封死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连恐惧，都提不起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