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午后日光缓缓偏移,光影在地板上静静流淌。
顾年川靠在飘窗软垫上,眉眼低垂,长睫覆下,面容温顺安静,一副全然认命休憩的模样。
心底,却是翻涌不息的决绝。
时机,快要到了。
没过多久,房内专属内线手机轻微震动。
是书房公务通知。
有紧急事务,需要顾年泽即刻处理。
顾年川垂在身侧的指尖,极细微地轻颤了一下。
千载难逢的机会。
来了。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顾年泽一身整洁的黑色家居服,身形挺拔,眉眼温柔缱绻,带着刻入骨髓的宠溺与偏执。他缓步走到顾年川身前,俯身,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他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乖乖在房间待一会儿,嗯?”
他嗓音低沉柔和,带着习惯性的安抚,眼底是连日温顺换来的、难得的全然信赖,没有半分戒备。
“我去书房处理一点急事,十分钟就回来。不乱跑,好不好?”
顾年川抬眼,目光干净温顺,眉眼柔软无瑕,轻轻应声:“嗯。”
乖巧、安静、毫无破绽。
顾年泽看着他温顺的模样,心头一软,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他低头,极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是短暂亲昵的安抚。
“等我回来陪你。”
语毕,他转身离去。
房门轻合,未落锁。
如今的顾年泽,早已不需要锁门来困住他。
他信他乖,信他安稳,信他再也不会生出逃离的念头。
脚步声渐远,穿过悠长走廊,最终归于书房关门的轻响。
整栋别墅,彻底死寂。
风声、叶声、虫声,尽数沉寂。
安静得可怕。
顾年川脸上所有温顺柔软的伪装,在这一刻,寸寸剥落,彻底消散。
眼底的柔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数日的凛冽、孤注一掷的坚定,以及奔赴自由的滚烫决绝。
他缓缓起身,单薄的身形立于落地窗前,背脊挺得笔直。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紧张、忐忑、恐惧、决绝,万千情绪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怕疼。
他怕摔落的剧痛。
他怕计划失败,迎来更恐怖、更无解的禁锢。
可他更怕——
一辈子困在此地,永无天日,永无自由。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秋风,压下心底所有慌乱,不再犹豫分毫。
只有十分钟。
这是他和墙外所有人,唯一的机会。
他快步走到房间置物架前,抬手攥住那只厚重的纯白陶瓷花瓶。冰凉沉重的触感压在臂弯,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破窗工具。
他转身,直面紧闭的整块钢化落地窗。
窗外是广阔的山林,是自由的风,是墙外等待他的人,是他梦寐以求、日夜期盼的新生。
他眼底凝定,蓄力、抬臂。
用尽数日隐忍积攒的所有力气,狠狠朝着玻璃窗砸落下去——
“哐————!!”
震耳欲聋的破碎巨响骤然炸开!
撕裂整座山林午后的寂静!
厚重的钢化玻璃瞬间炸裂,密密麻麻的裂痕蛛网般铺满整扇窗面。无数锋利玻璃碎屑四溅飞开,几片尖锐碎片狠狠擦过他白皙的小臂,瞬间划开一道细长鲜红的血痕。
温热的血珠顺着肌肤缓缓滑落,刺痛刺骨。
顾年川浑然未觉。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他抬手再度狠狠砸向裂痕最密集的中心位置!
“嘭——!!”
第二声巨响轰然落地!
整块钢化玻璃彻底崩裂、坍塌、坠落!
大块玻璃碎片顺着窗口轰然砸落楼下,碎裂满地。
凛冽秋风疯狂灌入房间,卷起窗帘肆意翻飞,带着外界鲜活、自由、真实的气息,包裹住他全身。
窗口豁然大开。
通往外界的路,被他亲手砸开。
可与此同时,走廊尽头,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到极致、近乎踉跄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快得骇人!
是顾年泽!
他听见了巨响!
他赶回来了!
顾年川背脊骤然一僵,指尖死死攥紧,没有回头。
下一秒,房门被猛地撞开!
顾年泽仓皇伫立在门口,瞳孔骤缩,眼底所有温柔、从容、笃定,在一瞬间彻底崩塌!
他望着大开的窗、满地的碎玻璃、窗边决绝单薄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哥!!停下——!!”
他失控嘶吼,嗓音破裂、颤抖、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与绝望,疯了一般朝着窗边扑来。
晚了。
一切都晚了。
顾年川听着身后濒临崩溃的呼喊,眼底没有留恋,没有迟疑,没有半分后悔。
风声猎猎,灌满耳廓。
在顾年泽即将触碰到他衣角的前一秒,他闭眼,纵身一跃。
失重感瞬间吞噬全身!
天地颠倒,光影倒退,风声呼啸席卷四肢百骸。
他像一只挣脱了牢笼、不惜粉身碎骨的飞鸟,义无反顾,坠落向自由。
“咚——!!”
沉闷厚重的落地巨响狠狠炸开!
单薄的身体重重砸落在楼下草坪边缘的石阶之上。
坚硬冰冷的石面狠狠撞击脊背,骨骼错位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他瞬间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石阶翻滚几圈,最终重重停滞在地,彻底无法动弹。
额角狠狠磕碰在石棱处,温热的血迹瞬间涌出,顺着侧脸蜿蜒滑落,染红白皙下颌。小臂的玻璃伤口、脊背的撞击伤、腰腿的磕碰伤,万般剧痛交织在一起,将他彻底裹挟。
意识快速涣散、模糊、摇摇欲坠。
可在极致的疼痛与黑暗之中,顾年川苍白干裂的唇瓣,极其轻微、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他做到了。
他赌赢了。
哪怕是以重伤为代价,哪怕是以性命为赌注。
他终于,逃出了那座困住他无数日夜的温柔囚笼。
——
楼上窗边。
顾年泽扑过来的身形骤然僵死在原地。
全世界的风声骤停,日光失色,万物死寂。
他僵在空荡荡的窗口前,眼底瞬间红透,密密麻麻的血丝爬满眼眶,素来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眼眸,彻底碎裂成一片荒芜的绝望。
指尖无意识按在窗边残存的锋利碎玻璃上。
尖锐的碎片狠狠扎穿皮肉,嵌入骨缝,滚烫的鲜血汹涌而出,顺着指缝疯狂滴落,砸在满地碎玻璃之上,猩红刺目。
他感觉不到痛。
掌心的血肉之痛,远远比不上心口那一瞬间被生生捅穿、狠狠绞烂的万分之一。
他居高临下,死死盯着楼下那具一动不动、满身血迹的单薄身体。
那是他捧在手心,爱到偏执疯魔的人。
是他倾尽全部、只想留在身边护一辈子的哥哥。
可此刻。
他躺在冰冷的石阶下,满身伤痕,生死未卜。
只为了——逃离他。
为了离开他,不惜坠楼,不惜重伤,不惜赌上性命。
无数日夜的细碎画面,疯了一般涌入他的脑海,狠狠碾压他的神智。
他想起每一个相拥而眠的深夜,想起每一次的亲吻,想起每一次自己在他逃跑后的抓捕,想起自己日复一日的囚禁。
他以为,日久天长,总能捂热人心。
他以为,禁锢,总能换来相守。
他以为,他的爱,是救赎,是归属,是安稳。
原来从头到尾。
只是他一个人的自我感动。
他的爱,从来不是港湾。
是顾年川拼尽全力、不惜以命相搏,也要挣脱的地狱牢笼。
一滴滚烫的热泪,猝不及防从他猩红崩裂的眼底坠落,砸在手背滚烫的鲜血里,又凉又烫,绝望刺骨。
第二滴、第三滴……
素来隐忍克制、终生极少落泪的男人,此刻彻底溃不成军。
泪水汹涌坠落,混着掌心血迹,狼狈、破碎、极致无力。
心脏像是被最锋利的刀刃生生贯穿、反复绞碎,血肉模糊,寸寸溃烂,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四肢百骸。
原来他的所有温柔、所有偏执、所有不肯放手的执念。
从来留不住半分真心。
顾年川,从来没有爱过他。
一丝一毫,都没有。
否则怎会如此决绝。
怎会不惜坠楼赴死,也要逃离他身边。
顾年泽浑身剧烈颤抖,挺拔的身形摇摇欲坠,眼底山河崩塌,天地荒芜。
风再度吹起,卷起满地碎光与玻璃碎屑。
他踉跄抬步,疯了一般冲下楼梯。
每一步,都踏在自己彻底破碎、彻底溃烂、彻底无望的心上。
囚笼尚在。
可他唯一的光。
被他自己偏执沉重的爱,亲手逼得坠楼逃亡,遍体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