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秋意渐深,午后的日光透过层层香樟枝叶,筛落斑驳错落的碎光,静静铺陈在别墅光洁的原木地板上。
山林外。
陈楠溪带着人手长久蹲守在外,探查数日,摸清了别墅所有安防漏洞,也摸清了唯一的突围生路。
整片高墙铁网、严密门禁、层层守卫,唯一的薄弱点,唯有二楼卧室落地窗。
唯一的代价,是极度危险。
也是唯一的希望。
彼时山林风寂,陈楠溪望着远处掩映在浓绿树丛中的别墅轮廓,眼底满是沉郁与焦灼,低声笃定开口:
“只有那个办法了,别墅唯一的突破口只有2楼卧室的落地窗”
“但是顾先生会受重伤……”
手下的顾虑犹在耳边。
陈楠溪敛尽眉眼情绪,压下心底不安,沉声决断:
“想办法传消息给年川,先问他里面的情况。”
消息很难送进去。
别墅外围铁丝网带电,大门守卫轮班,院内所有通道全部在监控之下,外人根本无法靠近主楼。直接送信、递纸条,一旦被顾年泽发现,顾年川只会迎来更加严苛的看管,再无任何出逃机会。
几人反复商议许久,才敲定一条极险、但最不容易被察觉的路子。
负责打理庭院花木的老花匠,是陈楠溪辗转许久找到的人。
年纪大,性格沉默,平日里只埋头修剪灌木,顾年泽从未对他多加防备,允许他定期入院打理庭院植被。这是墙外一方,唯一能够合法踏入别墅内部、靠近主楼的人。
风险依旧巨大。
每一次入院,身上都会被简单检查,不能携带纸片,不能夹带手机。
老花匠思索再三,想到办法。
他把极薄的字条,用防水薄膜仔细裹好,小心翼翼塞进一枚饱满的桂花球里,再用细丝线轻轻捆住。庭院桂树本就归他打理,往枝头藏一枚做过手脚的花苞,不会引人怀疑。
约定好时机,等顾年泽临时去往书房、顾年川独自靠窗休憩的空档动手。
那天清晨,老花匠推着修剪工具走进庭院,照常弯腰修剪灌木丛。他动作缓慢,视线不着痕迹抬向二楼窗口。
看见窗边那道熟悉的身影之后,他借着修剪靠近窗下的桂树,手指飞快动作,将藏着字条的那枚桂花花苞,轻轻挂在了一根伸向二楼窗口的细枝上。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再多停留,低头继续修剪枝叶,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年川原本只是漠然望着庭院发呆,目光无意间扫到窗前桂枝上那枚形态格外突兀的桂花球。
他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位置,太巧了。
他强压下骤然加快的心跳,面上依旧维持平静温顺,不让任何从楼道经过的监控捕捉到自己异样的情绪。他慢慢往窗边挪,装作贪恋庭院风景,指尖悄悄伸出窗缝,极轻地勾住那根枝条,把那枚桂花球拽进屋内。
回到飘窗角落,背对着房门,他才敢小心翼翼拆开丝线、剥开水膜。
一张极窄、字迹仓促的小字条铺展开。
是陈楠溪的字迹。
【年川,我们一直在外面。唯一出路:二楼窗口。风险极高,不要贸然行动。伺机等候,若你做好准备,可在窗台摆放白色手帕作为回信信号。】
短短一行字,顾年川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指尖捏着薄薄纸条,指腹微微发颤。
原来外面没有放弃他。
原来还有一条路。
长久困在牢笼之中近乎死寂的心,一瞬间重新燃起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
他把字条紧紧攥在手心,心脏砰砰直跳。
可纸条不能留在身上。一旦顾年泽进屋,偶然搜查到,一切都会败露。
他犹豫片刻,起身走进卫生间,将字条撕碎,冲进下水道,不留半点痕迹。
接下来,便是回复信号。
回信同样艰难。
房间之内所有物品都在顾年泽视线掌控之下,手帕这类东西一举一动都会被留意。顾年川只能耐心等待合适时机。
等到又一日午后,顾年泽短暂离开房间,他飞快取出一条白色方巾,轻轻摊开放在窗台边角,位置刚好能被庭院方向的人看见,室内角度却并不起眼。
做完之后,他立刻退离窗边,重新坐回飘窗,依旧是那副安静认命的模样。
庭院里老花匠清扫落叶时余光瞥见窗台那一抹白色,心底了然。
当晚便把消息带回给陈楠溪:顾年川收到信了,他愿意尝试。
只是两人隔着高墙,无法再继续互通细节。剩下所有出逃的计划、时机的选择、破窗的方式,全部只能交由顾年川自己在别墅内部暗中谋划。
这条隔着高墙、借花木传递的简短对话、这份墙外之人的期盼、这场暗中敲定的营救计划,成了顾年川被困别墅里,唯一支撑他隐忍蛰伏、伪装顺从的光。
他知道外面有人在等他。
有人拼尽全力,只为带他重获自由。
所以接下来这些日子,他极致隐忍,极致克制。
所有的温顺、乖巧、妥协、示弱,从来不是认命,从来不是习惯,而是刻意伪装的蛰伏。
他收起所有抗拒的锋芒,压下所有眼底的戒备,藏起所有心底的不甘。
顾年泽伸手拥抱,他不再僵硬躲闪。
顾年泽低头亲吻,他不再刻意偏头。
顾年泽轻声叮嘱,他温顺应答,安静听话。
他一点点磨平顾年泽紧绷到极致的防备,一点点让对方放下警惕,一点点让顾年泽相信——
他好像真的安分了。
好像真的不会再逃了。
好像真的愿意留在他身边了…
顾年泽本就深爱他,本就极易心软。被这几日温顺乖巧的假象蒙蔽,心底紧绷的弦,终究悄然松了一丝缝隙。
一丝就够了。
对顾年川而言,这一丝松懈,就是他赌命出逃的全部筹码。
他日夜观察、复盘、测算。
精准摸清顾年泽的作息,摸清别墅监控的转动频率,摸清佣人轮岗的空档,摸清二楼落地窗对应的外墙高度、石阶坡度、草坪落点。
他无数次在心底推演过这场出逃的结局。
他清楚,从二楼纵身跃下,必然重伤。
骨折、挫伤、磕碰出血,甚至更严重的创伤,他尽数心知肚明。
可那又如何?
皮肉之痛,短暂也可愈。
可困在这里的窒息、被剥夺一生自由的绝望、永远沦为他人笼中所有物的煎熬——
是无尽的、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他宁愿以命搏自由,也不愿余生岁岁年年,困在温柔的牢笼里,被困在顾年泽偏执沉重、他承受不起的爱意里。
自由,重于生死,重于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