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冰冷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瞬间裹住顾年泽周身每一寸神经。
急救车尖锐的鸣笛声还残留在耳膜深处,一路劈开山林间寂静的暮色,风从车窗灌进来,刮在脸上像细密的小刀,可他浑然不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怀里牢牢护着的人轻得吓人,顾年川双目紧闭,额角不断渗出血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透顾年泽的衣袖。那温热粘稠的触感烫得他指尖发麻,手臂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稍一用力,怀中人就会从他手中消散。
“稳住伤者!血压持续走低!准备急救!”
医护人员匆忙推来担架,小心翼翼从他怀中接过顾年川。顾年泽的手指僵在半空,方才还贴着顾年川后背的掌心空落落的,那一瞬间巨大的失重感猛地攥紧他的心脏。他踉跄半步,目光死死钉在担架上那道虚弱的身影,脚步不受控制地紧跟上去。
抢救室厚重的大门“砰”的一声,在他眼前合上。
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亮起,刺目的红光落在他脸上,在墙壁投下一道孤寂拉长的影子。
漫长的等待就此拉开序幕,于顾年泽而言,这便是一场生生剥骨的长夜凌迟。
走廊里人来人往,家属低声啜泣、护士脚步匆匆,周遭所有嘈杂的声响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遥远。他听不清旁人说话,耳畔反反复复回响的,只有刚刚别墅二楼那一幕——玻璃窗轰然碎裂的脆响,顾年川决然转身的背影,还有他奋身扑过去却只擦到一片衣角的落空。
他想起以前…
也是这样一个秋日午后,庭院桂花开得正好。年纪尚小的顾年川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落在他柔和的侧脸上。年幼的顾年泽蹲在一旁,仰着头静静看他。
“年泽,要不要过来一起看?”顾年川察觉到视线,侧过头朝他浅浅一笑,眼尾弯起,温柔得如同庭院拂过的晚风。
那时顾年泽便在心底默默想,这是独属于他的哥哥,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他想要永远留住这份温柔,想要顾年川的目光永远只落在自己身上。年少的执念慢慢生根发芽,在往后漫长岁月里,一点点扭曲、疯长,最后长成密不透风的囚笼。
他以为将人留在身边,日夜相守,顾年川迟早会看懂自己的心意,会愿意留下来。他自以为的庇护与占有,于顾年川而言,却是日复一日窒息的禁锢。
前些日子,顾年川突然变得温顺安静,不再激烈反抗,会乖乖任由他牵住手腕,安静陪他坐在庭院。那时顾年泽心底的那根刺稍稍平复,甚至暗自庆幸,觉得哥哥终于愿意接纳自己。
原来全部都是伪装。
顾年川所有的顺从、沉默,全都是演出来的。他一直在等待机会,一直在和墙外的陈楠溪暗中呼应,悄悄传递消息,谋划一场破笼而出的逃亡。
顾年泽猛地抬手,指尖用力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拉回他飘远的思绪。眼眶酸胀,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砸在医院冰凉的地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心脏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一下,又一下,疼得他几乎站不稳,后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面。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属于过自己。
顾年川想要的从来不是被他锁在别墅里相伴,而是自由。他不爱自己,至少不是顾年泽拼命渴求的那种爱。
这个认知,彻底击碎了他。
他曾经偏执地以为,只要困住人,就能留住心。可直到方才碎窗那一瞬间他才看清,就算高墙再厚、门锁再牢,顾年川的心从来都不在这座别墅,不在他身边。
“先生,麻烦您先起来,这里不能久坐。”路过的护士轻声提醒。
顾年泽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往日里带着偏执狠戾的眼眸此刻布满红血丝,黯淡破碎,眼底的疯狂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无力与恐慌。他死死盯着抢救室的红灯,嘴唇反复翕动,低声呢喃:
“不要有事……顾年川,哥,你不能有事……”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楠溪赶来了,神色焦急,看见坐在抢救室门口狼狈的顾年泽,脚步顿住。他本有满腔的质问,可看见对方失魂落魄、眼底通红的模样,那些话又暂时卡在喉咙。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对峙。
顾年泽没有抬头看他,声音沙哑微弱:
“是你们早就计划好的,对不对?外面接应,里面由他找机会逃。”
陈楠溪轻叹一口气,语气沉重:
“我早就劝过年川,这个办法太冒险,可他说,那是唯一的机会。”
一句话,再次狠狠戳中顾年泽。
是啊,是他逼到顾年川,宁愿冒着坠楼受伤的风险,也要不顾一切逃离自己。
不知又熬过多久,抢救室的灯终于熄灭。
大门向内缓缓推开,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顾年泽猛地站起身,双腿发麻踉跄向前,声音颤抖:
“医生,他怎么样?”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多处骨折伴随颅内轻微出血,还没有苏醒,后续还要观察,先转入ICU。”
悬在顾年泽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稍稍落地,可那份破碎的痛苦丝毫没有减轻。
他隔着ICU的玻璃,静静望着里面躺在床上、浑身缠满绷带的人。
心里已经做好决定。
等顾年川醒过来。
他放他走。
就算万般不舍,就算这份放手会把自己剜得遍体鳞伤,他也不再强行困住那束拼命想要逃离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