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夜凉透过薄纱窗渗进来,浸透了整间卧室。
顾年川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足足站了十几分钟。
眼泪早已经风干在眼角,只余下一片涩涩的疼。
从小到大,他拿命疼着的弟弟,他以为全世界唯一无条件爱着自己的亲人,竟然在背后,一点点收走了他所有的自由。
钥匙、工作、朋友、社交、未来……
无声无息,蚕食殆尽。
直到双腿发麻,他才缓缓挪回床上,仰面躺着,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一夜无眠。
天微亮的时候,楼道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顾年泽独有的走路习惯。
那人没有敲门,只是安静地停在门口,站了很久。
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睡着,又像是在耐心审视自己笼中的猎物。
顾年川心脏紧绷到极致,死死闭着眼,呼吸刻意放得绵长平稳,装作熟睡的样子。
几秒后,门口的脚步声离开。
紧接着,厨房传来细微的水流声、碗筷轻碰的声音。
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
可落在顾年川耳朵里,只剩刺骨的寒意。
七点整,房门被轻轻叩响。
“哥哥,醒了吗?早餐做好了。”
少年的声音干净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乖巧,和昨夜电话里阴狠冷冽的语调,判若两人。
顾年川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缓了几秒,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嗯,醒了。”
他起身下床,刻意装作如常的模样,洗漱、换衣,一步步走出房间。
客厅阳光正好,暖光洒满一室。
顾年泽穿着简单的白色家居服,袖口挽起,露出清瘦好看的手腕,正弯腰将最后一碗粥摆上桌。
桌上摆着精致的早餐,都是他爱吃的口味。
软糯的南瓜粥、溏心煎蛋、奶香小松饼,还有切好摆得整整齐齐的草莓。
是从前无数个清晨,让他觉得温暖安稳的画面。
可今天看来,每一分温柔,都像精心布置的陷阱。
顾年泽转头看见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自然地上前替他拉开椅子:“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眼底红红的。”
温热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眼尾,触感微凉。
顾年川背脊一僵,下意识微微偏头躲开,淡淡应声:“有点累。”
他的躲闪很轻,几乎微不可察。
可顾年泽瞬间捕捉到了。
少年眼底的温柔浅浅淡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察觉,随即又恢复无害的模样,低声哄道:“那今天在家好好休息,别出门乱跑了,好不好?外面下雨,路滑。”
来了。
又是这样。
看似关心,实则禁锢。
从前他只当是弟弟黏人、依赖他,事事替他操心。
现在才懂,所有的“不让他出门”“不让他劳累”“替他安排好一切”,都是为了把他牢牢锁在这片方寸天地里。
顾年川捏紧了筷子,指尖泛白,垂着眼装作随意:“我今天想出去一趟,买点东西。”
话音落下,餐桌瞬间安静一瞬。
顾年泽喝粥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眼,眼神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软强硬:“需要什么我给你买,哥哥不用出去。”
“我自己去就行。”顾年川抬眸,第一次刻意坚持,“我想走走。”
顾年泽静静看着他。
几秒的沉默,空气一点点凝滞。
少年的目光落在他眼底,像是在细细打量突然不听话的玩伴,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压抑的不悦。
但语气依旧温柔:
“哥哥,你是不是……有点烦我了?”
他微微垂眸,长睫轻颤,模样温顺又委屈,像被冷落的小狗。
这副模样,是顾年川最扛不住的样子。
这么多年,他就是被这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困住,事事迁就,事事包容。
顾年川心口发堵,又酸又凉。
他知道,只要他再坚持,眼前的人就会立刻露出难过受伤的样子,让他产生无尽的愧疚。
可他再也不敢心软了。
他轻声道:“没有,我只是想透气。”
“家里不能透气吗?”
顾年泽微微前倾身体,距离骤然拉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畔,声音压低,温柔缱绻,却带着强势的占有,
“哥哥,家里什么都有。
有我陪着你,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出去找别人?”
最后一句,尾音轻轻卷起,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和阴鸷。
顾年川浑身一冷。
他终于彻底确认。
顾年泽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怀疑了,知道他察觉了,知道他想逃。
所以不再伪装得毫无痕迹,开始一点点、光明正大地圈住他。
顾年川沉默着,不再争辩,低头默默喝粥。
他不敢逼得太紧。
现在主动权,完完全全在顾年泽手里。
钥匙被收走、外界联系被截断、工作被悄悄拿掉,他如今一无所有,唯一能做的,就是隐忍、观察、等待机会。
见他安分下来,顾年泽眼底的阴霾缓缓褪去,重新变回温顺乖巧的模样,又抬手给他夹了一块松饼:
“乖,在家陪我。
哥哥只要乖乖待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依你。”
乖乖待在他身边。
一辈子。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却清清楚楚盘旋在空气里。
早餐结束后,顾年泽很自然地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顾年川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电视,余光却悄悄打量整间房子。
他住了好几年的家,今天第一次觉得陌生又恐怖。
落地窗紧闭,窗把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锁扣。
阳台推拉门,同样被锁住。
所有可以通向外界、可以逃离的出口,全都被悄无声息锁死了。
他竟然到今天才发现。
这些锁不是新装的,应该装了很久,只是从前被他最信任的弟弟,藏得完美无缺。
顾年川指尖冰凉。
原来从很早以前,这座温柔的牢笼,就已经为他建好。
厨房水流声停下,顾年泽擦着手走出来,走到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靠过来,脑袋轻轻搁在他肩头。
少年温热的体温贴过来,带着干净清冽的少年气息。
以前他最贪恋这份依赖和亲近。
现在只觉得窒息。
“哥哥,”顾年泽轻声呢喃,嗓音软糯,“你昨天是不是偷偷翻我东西了?”
顾年川心脏猛地一跳。
“没有。”他冷静否认。
顾年泽轻笑一声,抬眼看向他,眼底温柔,却洞悉一切:
“那哥哥昨晚,为什么站在我门口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