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顾年川走出写字楼时,雨刚落下来。
细绵的雨丝裹着初秋的凉意,沾在他衬衫的领口,洇出一小片湿痕。他低头撑开伞,指尖还残留着键盘的温度,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屏幕亮起,是顾年泽发来的消息:
【哥哥,我来接你了,在楼下等。】
顾年川弯了弯眼,回了个好字,脚步却顿了顿。他今天刚收到部门的裁员通知,HR语气温和地告诉他,公司效益不好,很遗憾……他没心思跟年泽说这些,只想着回去洗个热水澡,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他走到路边,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熟悉的位置,车窗降下,露出顾年泽清隽的脸。少年刚过二十岁,眉眼还带着点未脱的青涩,却已经有了超出同龄人的沉稳,尤其是看向他时,眼神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哥哥,发什么呆?”顾年泽伸手,替他拉开车门,顺手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今天下班这么早?”
顾年川弯腰坐进去,伞收在门边,水珠顺着伞骨滴在脚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放得轻:“嗯,今天没什么事。”
顾年泽没再追问,只递过来一杯热的蜂蜜水,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是他习惯的温度。“刚泡的,你胃不好,别喝凉的。”
顾年川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软了一下。父母走的那年,他刚上大学,顾年泽才十三岁,还是个会抱着他的腰哭着说“哥哥别丢下我”的小孩。这几年,他一边上学一边打两份工,把顾年泽拉扯大,如今少年长成,成了能护着他的人,本该是好事。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年泽的温柔里,多了些让他不安的东西。
车开上高架,雨势渐大,雨刷器来回刮着,发出规律的声响。顾年川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放在玄关柜上的备用钥匙,好像被动过位置。他当时没在意,只当是自己记错了,可这会儿再想起来,心里却莫名发慌。
“哥哥,在想什么?”顾年泽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年川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晚上吃什么。”
顾年泽笑了笑,侧头看他一眼,眼神里的温柔里藏着点什么,快得让他抓不住:“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炖了汤,回去就能吃。”
“你今天不是要去公司开会吗?”顾年川愣了一下。顾年泽自己开了公司,刚起步,忙得脚不沾地,往常都是他自己先回去做饭,等顾年泽回来。
“会议推了。”顾年泽说得轻描淡写,“比起开会,陪哥哥吃饭更重要。”
顾年川心里一暖,刚想说点什么,顾年泽却忽然转了话题:“对了哥哥,我今天去你公司楼下办事,好像听说你们部门在裁员?”
顾年川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杯壁的温度几乎要烫到他。他强装镇定,勉强笑了笑:“嗯……是有这事,不过没轮到我,别担心。”
顾年泽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情绪深不见底。顾年川被他看得发慌,只能低下头,假装喝蜂蜜水,避开他的视线。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刷器和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降了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回到家时,雨已经停了。顾年泽替他开了门,玄关的灯应声亮起,暖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映得光洁的瓷砖泛着冷光。顾年川换了鞋,习惯性地伸手去摸玄关柜上的钥匙,却摸了个空。
他愣了一下,又仔细摸了一遍,往常放备用钥匙的地方,空了。
“怎么了哥哥?”顾年泽走过来,自然地接过他的伞,挂在门边,“找什么?”
“没……没什么。”顾年川把话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就是钥匙好像没在这儿。”
顾年泽笑了笑,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的温度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可能是你早上出门忘了带吧,没关系,家里的钥匙,有我在就够了。”
他的动作很轻,语气也温柔,可顾年川却莫名地打了个寒颤。他看着顾年泽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里,此刻映着他的影子,却像一张网,慢慢收紧,把他困在里面。
晚饭时,顾年泽不断给他夹菜,排骨炖得软烂,是他爱吃的味道,可他却没什么胃口,味同嚼蜡。顾年泽看他吃得少,又皱了眉,语气带着点委屈:“哥哥,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吃?你今天好像一直不开心。”
“没有,”顾年川连忙摇头,把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含糊道,“很好吃,我就是有点累。”
顾年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的探究像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忽然想起上周,他跟大学同学约了吃饭,出门前顾年泽忽然发了高烧,他只能推了饭局留下来照顾他,后来听同学说,那天顾年泽的助理找过他,说他临时有急事,约他去公司,可等他到了,却根本没见到人。
当时他没多想,只当是误会,可现在想来,那些被打乱的计划、莫名其妙的误会、身边朋友渐渐变少的联系,好像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顾年泽。
夜里,顾年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悄悄起身,想去书房拿本书,路过顾年泽的房间时,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光。他下意识地停住脚,听见里面传来顾年泽的声音,很低,带着他从未听过的冷硬。
“……嗯,处理干净了,不会再有人找他了。”
“……公司那边,按我说的做,不用留余地。”
“钥匙我收起来了,他找不到的。”
顾年川的血液瞬间凉了。
他僵在原地,指尖冰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门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句,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原来不是误会,不是意外,是他的弟弟,亲手切断了他和外界所有的联系。
他想起那些被搞黄的面试、被散播的谣言、被支走的朋友,想起早上消失的钥匙,想起车里那句“陪哥哥吃饭更重要”,原来温柔的糖衣里,裹着的是淬毒的刀。
他悄无声息地退回去,脚步虚浮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
他靠在门后,听见顾年泽的脚步声走过来,停在他的门口,顿了顿,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哥哥,你睡了吗?”门外的声音温柔依旧,像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顾年川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他听见门外的人叹了口气,然后脚步声慢慢走远,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他看着天花板,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养了这么多年的小孩,早就不是那个会抱着他哭的小不点了。
他是执网的人,而他,是被网住的鸟。
而这场以爱为名的囚禁,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