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缓缓沉落进远处连绵的山林,橘红色的霞光褪成灰蓝,一层一层漫过别墅的屋檐。庭院里的灌木褪去白日的柔和,枝桠的影子被暮色拉长,在地面交织成错乱的网。
客厅的钢琴曲早就已经被关掉了。
屋子里静得吓人。
沙发上的软垫还留着余温,顾年川半靠在顾年泽怀里,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方才那个带着戾气的吻还在唇上留下钝重的痛感,唇内侧被咬破的伤口一动就传来涩涩的疼,口腔里一直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他的眼皮很重,眼眶泛着一层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顾年泽的手臂牢牢环在他的腰上,将人箍得贴紧自己的胸膛。刚刚翻涌的怒火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可那股阴寒并没有消散,只是沉到了温柔的表象之下。他的手掌慢悠悠顺着顾年川的脊背轻轻拍打,动作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可怀抱的力道没有半分松动。
“你是不是在心里,还在等着他再来?”
顾年泽的嘴唇贴在顾年川的耳尖,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带起一丝丝痒意。
顾年川的身体一颤。他闭紧眼睛,不敢答话。只要轻轻点一下头,或是摇一下头,都好像会点燃对方藏起来的疯狂。他只能把下巴微微往下埋,尽量将自己缩起来。
这份沉默,在顾年泽看来,就是无声的默认。
他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手掌滑到顾年川的下颌,轻轻抬起,强迫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昏黄的落地灯光落在顾年川的脸上,把眼底的无助与疲惫照得一清二楚。
“今天我放过了你。”顾年泽的拇指,反复摩挲着他肿胀破损的唇瓣,指尖刻意轻轻碾过那一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细碎的疼,“但不会再有下一次。”
“今天陈楠溪站在门外的时候,只要你发出一点声音。”他顿了顿,目光幽深,“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哥哥,你不要拿我们两个人的安稳去赌别人的善意。”
顾年川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嗓音细若蚊蚋:“……我没有。”
这个否认苍白又无力,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顾年泽显然也不信。他俯身,吻避开了伤痕累累的嘴唇,落在眼角。温热的唇瓣吻掉那快要滚落下来的泪水,把那一点湿意尽数吞没。这个吻没有怒气,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哀的偏执。
“为什么非要向往外面。”他呢喃着,额头抵着顾年川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外面的世界乱糟糟的,会有人给你带来烦恼。留在这里,只有我陪着你,不好吗。”
顾年川的鼻尖发酸,温热的泪水终于还是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无声淌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往外涌,一滴滴落在顾年泽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他想要自由,想要回到从前的生活,想要见到朋友,想要走出门,踩一踩外面街道的地面。可这些心愿,在这一座高墙围起的房子里,变成了一种罪孽。
顾年泽看着滑落的泪水,眼神微微暗了暗。他抬手,用掌心把那些眼泪全部拭干,力道有些重,擦得顾年川的脸颊微微发疼。
“不许哭。”
简短三个字,带着命令的意味。
顾年川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把余下的哽咽咽回去,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顾年泽站起身,顺手把顾年川也扶了起来。他揽住顾年川的腰,半搀半抱着他往楼上的卧室走去。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楼梯转角的壁灯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扭曲地映在墙壁上。
走到卧室门口,顾年泽没有像往日一样任由房门敞开。他伸手,“咔嗒”一声,落下了门锁。
清脆的落锁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顾年川听见这个声音,脚步骤然僵住。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把金属锁芯,心底最后一丝渺茫的期待,又冷下去几分。之前至少房门还可以自由开合,而现在,连这一间卧室,也要变成一间彻底封闭的囚室。
“白天在楼下,还能看见院子。”顾年泽把他带到床边,轻轻把他安置坐下,垂眸看着神色茫然的人,“以后,就待在这间屋子里。楼下的客厅,庭院,都不要再去了。”
顾年川猛地抬起眼,瞳孔微微收缩。“顾年泽……”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这个名字,声音颤抖,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
“怎么。”顾年泽蹲下身来,视线和坐着的顾年川平齐,手掌轻轻放在他的膝盖上,语气平和,“怕了?是担心,陈楠溪再来的时候,你连靠近窗子的机会都没有?”
他早就看穿了自己全部的心思。
顾年川向后缩了缩,后背抵到冰冷的墙壁,已经退到了床的尽头,再也没有退路。
而高墙之外。
天色已经彻底暗透。
陈楠溪的车子并没有直接驶离这片别墅区。他把车停在了别墅区外围一条僻静的林间道路,距离那一片住宅隔着一小片茂密的灌木丛,不会轻易被监控拍到。夜色笼罩山林,只有远处别墅群里零零星星亮起几点灯火。
车厢内只开了一盏微弱的车内阅读灯,淡淡的白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副驾的朋友皱着眉头,指尖点在笔记本上绘制出来的简易别墅区地形图。
“正门是高强度的铁艺大门,门口有安保岗亭,围墙上面全部加装了周界报警的红外设备。想要翻墙进去,几乎不可能,一旦触碰就会立刻触发警报。顾年泽把安防做得太完善了。”
陈楠溪指尖捏着一支笔,笔尖在图纸上那栋二层小楼的位置反复轻点。他的眉宇紧紧蹙起,眼底布满了浓重的疲惫。整整两天的煎熬,加上下午上门碰壁,心口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正门走不通,围墙不能翻。”陈楠溪低声自语,目光落在图纸侧边标记的排水管道、通风口位置,“独栋别墅,一定会有后勤检修的通道。地下排水,或者别墅后院的通风采光井。”
“可是就算找到通风井的位置又能怎么样?井口大多都装有防盗格栅。”朋友叹了一口气,“而且,我们根本不能确定,顾年川具体被关押在房子的哪一个房间。万一我们费尽心思钻进去,被顾年泽提前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他可以直接报警,到时候我们有理都说不清。”
“我知道风险。”陈楠溪抬起头,透过车窗的树丛缝隙,遥遥望向远处那栋米白色的小楼。二楼的一扇窗户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看不见屋内的任何景象。
可他无比确定,顾年川就在那扇窗帘的背后。
“我们不能动用蛮力。”陈楠溪把笔搁在笔记本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大脑飞快梳理可行的方案,“别墅区的物业每周会安排人员进行管道检修。如果可以拿到检修人员的通行权限,就能够合理靠近别墅的后院区域。”
“靠近之后,第一件事,要确认年川还活着,确认他待在哪一间屋子。”
朋友愣了一下:“伪装成检修工人?这太难办到了,物业的工作人员全部实名登记。”
“我来想办法。”陈楠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今天晚上先在这里观察。看一看别墅的作息,灯光的变化,顾年泽的行动轨迹。”
晚风穿过车窗缝隙灌进车里,带着山林夜晚的凉意。
一栋别墅,隔开两个世界。
卧室之中,顾年泽已经起身走到窗边。他伸手,将那层厚重遮光窗帘用力向两边拉拢,严丝合缝,把窗外全部的月光、星光,还有来自远方的一切视线,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里只剩下台灯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他转过身,看向靠墙蜷缩在床角的顾年川。少年垂着脑袋,肩膀微微弓起,孤寂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墙壁上,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垮。
顾年泽缓步走回床边,在床垫上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他伸出手,把浑身僵硬的顾年川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发顶。
“哥哥,不要再惦记外面的人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温柔的哄劝,“从今往后,这间屋子,就是我们全部的世界…”
顾年川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紧紧闭合的窗帘上。
窗帘之后,是月光,是晚风,是他无比渴望的自由。可一层布料,就把所有的一切,都隔在了遥不可及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