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隔灯

走到玄关的控制台前,他的手指悬在对讲按键上方顿了几秒。

铃声还在持续震荡整栋屋子,尖锐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顾年川的神经上。他坐在沙发的远端,隔着一道狭长的走廊,只能望见顾年泽一道挺拔的背影。阳光从落地窗淌进来,在地板投下长长的阴影,将那道身影切割成明暗两半。

顾年泽按下了对讲键。

听筒里传来信号接通的沙沙杂音,外面响起陈楠溪清晰克制的声音,隔着铁门,隔着设备,微微有些失真。

“您好,我来找顾年川。我是…陈楠溪。”

这句话落进屋内,沙发上的顾年川浑身猛地一震。血液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他下意识想要起身,臀部刚离开沙发软垫的一寸,又硬生生强迫自己坐了回去。指尖死死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肋骨。

他听见了,是陈楠溪,真的是他。

顾年泽的指尖攥紧对讲的手柄,骨节泛出青白,可说话的时候,语调依旧温和有礼,听不出一丝异样,像对待一位普通来访的老友。

“哦是哥哥的朋友陈楠溪呀…呵,不过…很不巧,他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正在卧室休息,不方便见客。”

对讲那头的陈楠溪安静了片刻。

这份敷衍的说辞,太过轻巧,也太过刻意。一路驱车赶来,悬了整整两天的心在这一刻沉沉往下坠。他早就料到顾年泽会用这样的理由搪塞。

“身体不舒服?”陈楠溪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情绪,“我很担心他,能不能让我进去看一眼,确认他的状况就好,不会打扰太久。”

顾年泽唇角的弧度淡下去几分。

走廊的风轻轻流动,客厅的钢琴曲还在循环往复,温柔的旋律在此刻显得无比荒诞。顾年泽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长长的走廊,径直投向客厅沙发上的顾年川。

隔着一段距离,两人的目光相撞。

顾年川浑身一僵,下意识垂下脑袋,脊背绷得笔直。那一道视线沉甸甸压在他身上,带着无声的警告,把他心底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希望,狠狠往下按压。他的嘴唇微微开合,喉咙里堵满了千言万语,求救、呼喊,全都死死卡在咽喉,一个字都不敢释放出来。

顾年泽收回目光,重新对着对讲,语气依旧客气,却多了一层不容置喙的壁垒。

“实在抱歉,医生嘱咐过,他需要静养。今天不方便接待任何人。如果你有什么要事,可以电话跟我转达,等他状态好些,我会代为转告。”

“顾年泽,”陈楠溪的声音压低了些许,隔着铁门传进来,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我知道他就在这栋房子里面。”

空气一瞬间凝滞。

屋内。顾年泽脸上那层温文尔雅的外壳,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握着对讲器的手猛地收紧,外壳被捏得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咯吱声响。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翻涌上来浓稠阴郁的戾气。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带着一丝凉薄:“陈先生,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年川是我的兄长,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他。你这样贸然跑到私人住宅门口,强行要闯入,是不是有些越界了?”

他刻意加重了“私人住宅”四个字。

这是一道提醒,也是一份威胁。一旦僵持不下,他完全可以以私闯民宅为由直接报警。到那个时候,陈楠溪不但救不出顾年川,自己也会陷入麻烦,而被困在这里的顾年川,处境只会更加难熬。

沙发上的顾年川的眼眶慢慢泛起一层湿热。

他坐在原地,什么都做不到。

他可以听见门外陈楠溪的声音,可以知道那个人就隔了一道高高的铁艺大门,一道院墙,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可这几十米,却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万丈深渊。他只要大声喊一声,外面的人就能听见。

可是顾年泽的警告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要是让我听见不该说的话……后果,哥哥承担不起。

他想象不到会发生什么。他见识过顾年泽温柔的模样,也瞥见那温柔之下埋藏的疯狂。他不敢赌。牙齿死死咬住内侧的嘴唇,把所有的哽咽、求助,全部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舌尖尝到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对讲那头陷入长久的沉寂。

陈楠溪站在铁艺大门外,抬眼望向这一栋二层小楼。米白色的外墙,院落里种满低矮灌木,午后阳光安宁洒落,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处安逸闲适的居所。可他清清楚楚地明白,这里是一座牢笼。窗帘半掩,他看不清屋子里面任何人的身影。

他知道顾年泽的底牌。

如果现在强行冲撞大门,只会全盘崩盘。

良久,陈楠溪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与怒火。

“既然这样,我不强行打扰他休息。”他的声音放得平缓,却带着不肯退让的韧劲,“麻烦转告顾年川,我来过。我希望他可以主动联系我。”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一句,字句掷地有声:“我还会再来的。”

话音落下,对讲听筒“咔哒”一声,被顾年泽直接切断。

整栋别墅瞬间归于寂静。

没有了对讲传来的沙沙电流声,只剩下音响里循环往复的钢琴曲,还有窗外风吹灌木的沙沙响动。

顾年泽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对讲的手柄。他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后背的肌肉紧绷。那一份被他死死压抑住的怒火,正在身体里面肆意蔓延。

他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沿着长廊,朝着客厅走来。

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顾年川的心上。

顾年川的肩膀止不住地发抖。他微微蜷缩起身体,下意识往后向沙发靠背靠去,想要躲开一步步逼近过来的人。他知道,刚刚门外那一场对峙结束,属于他的惩罚,要来了。

顾年泽在沙发边站定。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顾年川整个人罩进一片沉沉的阴影之中。午后明媚的日光,都被这一道身影隔绝在外。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之上,将顾年川完完全全圈在自己和沙发之间。

他没有立刻发怒大吼。

只是微微低下脑袋,鼻尖几乎碰到顾年川的额头,漆黑的瞳孔沉沉地锁住他湿漉漉的双眼,气息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洒在顾年川的脸上。

“刚刚,很想回应他,对不对。”

不是问句,是陈述。

顾年川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年泽抬起手,指尖抚上他被咬破的唇瓣,轻轻按压那处破损的伤口。细微的痛感传来,逼得顾年川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差一点,就想要开口呼救了,是吗,哥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轻得近乎呢喃。随即俯身,重重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再有往日的慢条斯理与温存,带着压抑的愠怒与浓烈到病态的占有,蛮横地封住了顾年川所有可以发出声音的途径。他不容许一丝一毫的声响可以从这两片嘴唇溢出,传给院墙之外的世界。

顾年川拼命偏过头想要躲闪,可后脑被一只手掌牢牢固定。无处可逃。绝望和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彻底淹没。只剩下细碎的喘气声。

…………

庭院之外。

陈楠溪坐回到车里。

他抬头再次望向那栋安静的别墅,窗帘依旧静静垂落,没有一丝动静。

副驾的朋友连忙转头看向他,神色焦灼:“怎么样?见到人了吗?”

陈楠溪攥紧了拳头,指关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那一片院落。

“没有。但我能确定,年川就在里面。”他的嗓音有些沙哑,眼底是不肯熄灭的坚定,“顾年泽把他死死扣住了。硬闯行不通。我们不能就这样放弃,要想别的办法。”

风掠过车窗,远处山林风起,整片别墅区安静得有些诡异。高墙之内的绝望,高墙之外的焦灼,被一道冰冷的铁栏,生生被分隔成了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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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怎么不跑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