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射靶

多吉说到做到,尽责带她在营中探视,两人偶尔闲聊几句,只是不似之前亲热友好,心中都压了块大石头。

第二日去了步兵营。步兵是军队里人数最多的兵种,三十万人的军队里,步兵总要占二十万人。

步兵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新奇武器,只有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步兵营帐,和尘土飞扬、呼喊不绝的练武场地。

晏与月以为父亲晏崇治军严整,无人能及,没想到契仑军士也不遑多让。步兵营中戒备极其森严,军士个个严阵以待,不见半点松懈。演武场中兵器碰撞、刀砍□□之声不绝于耳,

就算是她爹妈在此,恐怕也说不出什么这里的练兵军规能有所改进之处。

这一轮,论军容,可以算是两方打了平手,可契仑步兵数量上又远超大景。

弓弩营的情况也类似,军士们训练井井有条,骑射本就是他们的优势,尽管景军的弓弩兵队也刻苦训练,至多也只能说有契仑弓弩手的七八分厉害。

弓弩营中唯一较为特别的一点是,人人都对多吉恭敬有加、奉若神明。弩箭场边有百来个士兵围观,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多吉拿着一张有她半人高的油润长弓,弓身由紫衫木制成,握手处抱着一片牦牛皮,弹性韧性都是绝佳。

这张弓弓力绝伦,殊异于世,能拉开它的的人虽少,可也不在少数,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她向来娇柔似花的脸上,此时满是肃杀之意。

多吉缓缓拉开牦牛筋所制的弓弦,一支普通的木箭夹在指间,箭翎齐整,搭在弦上。只见她挽弓如满月,对着数十丈外看上去绿豆大小的靶子,松开手中弓弦。

嗡的一声。

箭去如电,已正中靶心。

快到没人看见木箭飞出去的影子。箭身直穿入木靶,碎成数片,火星微亮,飘起一缕轻烟。

围观的士兵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轰鸣。

多吉公主箭无虚发,他们与有荣焉。

晏与月赞道:“确实举世无双。”

有这剑法,在战场上,她可以取任意之人的性命,又保自身安然无恙。原来多吉也有这样杀意沸腾的一面。

晏与月回去后,在纸上反复修改重写,最终修书一封,送往天武关晏崇手中。

叶云从见她心情不佳,知道她担心什么,开导了她几句,她始终一言不发。他拿了剑,拉着她走到屋外:“练剑。”

“我没心思练。”

“你不肯同我说军营里的事,又这样闷闷不乐,一定是担心战事了。我们本就人少,那更要好好练剑,不然哪还有半分胜算?”

屋外艳阳高照,过几日便是立夏了。晏与月不答,知道他说得有理。

“你伤好了?可以使剑了?”

叶云从把积雪剑递到晏与月手里,手里拿着流光剑,挽了个剑花,不怀好意地说道:“勉强能练几下,不能太使劲。对你,绰绰有余了!”

果然,晏与月闻言立马怒了,挥剑道:“好啊你,竟敢瞧不起我!”

她一招“踏花渡柳”,佯装要攻他左侧,又直冲叶云从面前,被他侧身轻轻挡过。

叶云从有意分她的心,叫她能先放下心中顾虑,因此招招紧逼,让她不得不一门心思与他拆招,无暇再想军营中事。

灰黑的流光剑与冷白的积雪剑不断相撞,声音清脆明亮,可知两人都认了真,晏与月用上了浑身力气,丝毫不因叶云从伤势未痊愈而有所保留。

她满心躁郁堵在肺腑,此时便把眼前的叶云从当作敌人,统统发泄了出来,狠命挥剑向他。

日后就要把这剑劈向多吉了吗?还是多吉会一箭射向她的心脏呢?

她们是敌人。

还有她的父母亲人,大景将士百姓、契仑燕地的士兵,就只能这样你死我活了吗?

永熙皇帝到底在北燕做了什么,值得双方牺牲那么多性命,也要拼个结果出来?

叶云从不似往日口中给她指点,只是沉默接招。

还有这人。他若是真的和她回了大景,就真的要和世上唯一与他血脉相连的兄长兵戎相见了。若是他们注定要输,要在战场上送命,那他这一去,就是跟着她去送死了。

晏家人必定要与大景百姓共生死,可他不是晏家人,大可不必如此。

两人在太阳底下你来我往,过了数百招,都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在床上躺了近一个月没碰剑,丹田内气息不如以往丰盈,叶云从也要时间找找手感。

这几个月来,有他指点,晏与月剑术进步神速,又因她在无量山和演凤走了一回,见识了世间百态,性情也比从前在家时沉稳不少。

父母亲人再如何淳淳教导,也难比亲身经历一番市井江湖、敌营腹地,生死存亡悬于一线,更能叫人领悟通透。她既觉得灵台清明、意气风发,一心想要守护大景百姓,又觉得终生平等,战争之下,人人皆输,永无赢家。

虽然仍无答案,可心智比过去开阔不少,练功也越发事半功倍,武艺大增。

看着叶云从英姿勃发,衣袂猎猎,又想到他重伤初愈,她不禁生出个念头。

虽无赢家,可若是能保全一个人,她私心还是想要保全他。明知前路艰难,她要劝他留在此地,不能和她回去。

身上早已疲惫不堪,可这样酣畅淋漓地练剑确实让人神清气爽,做好了决定,胸中一口浊气吐出,是难得的畅快。

她一个晃神,积雪剑虚虚送往叶云从的面门,本以为他会轻易躲开,没想到他竟没躲。

手中的剑已经收不回来,她心中一紧,只见叶云从狡黠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他微微张嘴,竟然把积雪剑一口咬住,既没伤着分毫,又巧妙停下了这股剑势。

好险。

晏与月从未见过这种事,怔愣了一下,笑道:“还有你这样接剑的?”

叶云从叼着剑不放,没法回答,一声桃花眼亮亮地看过来,似笑非笑。

剑身一尘不染,剑尖被他含在嘴里,晏与月心中忽然荡漾起一种异样的情绪。

佩剑是剑客的命根子,说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也不过分。

那日他说把积雪剑送她,她一开始虽拒绝了,可不得不收下后,也确实极为爱惜,又用得十分顺手。既然积雪剑是她的了,又是她的爱物,自然不许人欺负玷污。

他这样含着她的宝剑……她忽然感觉叶云从这是在调戏她。

晏与月又急又羞,一把抽回宝剑,剑尖处有一抹湿润,是他的唾液。他这样脏了她的剑,晏与月踌躇着不知该不该骂他。

积雪剑撤回时,平整锋利的剑刃略划过叶云从的下唇,一抹诡异的红色在叶云从唇上晕开。他的皮肤素来白皙,在血色的映衬下,妖妖调调,清隽中带了一丝鬼魅。

她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念头,他自然是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的,这样看过去,倒像是男狐狸精。

“胡闹什么!”

叶云从舔了唇上的血迹,耍赖道:“怎么胡闹了?不管用什么,只看结果。我用嘴也能挡下敌人的兵刃,不是出奇制胜吗?”

这人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又开始和之前一样,说的每句话都贱兮兮不着调,又让人摸不着头脑。

身上都是热汗,黏糊糊的,难受得很。晏与月长舒了一口气,把剑收起,瞟他道:“我去换身衣服,一会儿有样东西给你看。”

沐浴更衣后,晏与月去书房中找出霓风随笔,下定了决心,去里间卧房找叶云从。

他已经更了衣,坐在桌边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她过来,他才换上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问道:“要给我看什么?”

晏与月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册子放在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叶云从拿起书册,在手上转了一圈,问道:“这是什么书?”

“这应该是钟夫人……是你母亲的随笔。应该是她出嫁前半年写的,我无意中翻到的。我想你该看看。”

“你都看完了?”

晏与月不敢看他,耳尖发红,不好意思道:“看了一点儿。”

“你没看完?那我们一起看吧。”叶云从拉着晏与月紧挨着他坐下。

他翻开书册,从第一页看起。

两个人看得不快。前半本晏与月已经看了很多次了,她没分心去看书上字迹,而是不断偷看叶云从的表情。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没和她说过一句话,钟霓风也没留给他只言片语。第一次看到钟霓风留下的文字,不知道他心中是何感想。

她知道叶云从表面上云淡风轻,天不怕地不怕,实际上心里并没有那么坚强,是十分在意这事的,只是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不然那日他见了自己也不会落泪,更不会轻易放过术赤重伤他的事,毫不记仇。在无量山的时候,他可是对以前在那吃的苦耿耿于怀,恨不得把人全杀光的。

叶云从翻着书页,突然问起她:“她写的这些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牡丹亭》我知道。《会珍珠》、《嫣红记》,这些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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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射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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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云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