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员请顾承砚配合说明情况时,他还在喊。
“这是夫妻矛盾!她精神有问题,你们看不出来吗?”
周临川看着他。
“顾先生,试图用未经证实的精神标签否定当事人陈述,本身就是需要记录的风险行为。”
顾承砚闭了嘴。
纪念宴散得很难看。
亲戚们不敢看我,邻居王姐站在玄关处,手足无措地说:“岁宁,我真不知道……”
我没有接她的话。
不知道不是罪。
可急着审判一个被围困的人,是罪。
小曼抱住我,哭得比我还厉害。
“我一直以为你不想理我。”
“不是。”我说,“他删了你。”
“我知道了。”她擦掉眼泪,“以后我不让他删得这么容易。”
我终于笑了一下。
很短。
但是发自内心的。
后面的事推进得比我想象中快,也比顾承砚想象中慢。
他的公司本来就缺钱,老宅抵押失败后,几个合伙人当天晚上就要求查账。警方那边也就他涉嫌胁迫签字、伪造精神异常证据、干预药物使用等问题做了询问。
律师帮我申请财产保全。
我把婚内转账记录、铺面出售合同、婆婆住院期间的缴费凭证,一份份整理出来。
顾承砚的律师试图说,那些都是我自愿给家庭的付出。
我说:“是。我承认我付出过。”
会议室里很安静。
我把手册复印件推过去。
“但我没有自愿被弄成一个疯子。”
顾承砚坐在对面,胡子冒出来,眼睛发红。他终于不像那个体面的好丈夫了。
“林岁宁,你非要毁了我?”
我看着他。
“你公司第一笔钱,是我卖铺面给的。你妈住院,护理费是我付的。你说家里不缺我工资,让我辞职。你说朋友会影响我休息,删掉我的联系人。顾承砚,我不是突然要毁了你。”
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是终于不替你垫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婆婆来求过我一次。
她没有再穿那件羊绒衫,金镯子也摘了。她站在老宅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岁宁,看在三年夫妻情分上,别把事做绝。”
我隔着铁门看她。
“妈,您说的夫妻情分,是我卖铺面那年,还是我给您擦身换药那年?”
她眼圈红了。
“我知道你委屈。”
“不,您不知道。”我说,“您只知道顾承砚现在麻烦了。”
她脸上挂不住。
“我到底是长辈。”
“所以我才一直没跟您算那只金镯子。”
她下意识捂住手腕。
我把水果推回去。
“以后别来了。您儿子的事,让法律跟他说。”
关门时,她在外面喊:“林岁宁,你一个女人,离了婚能好到哪去?”
我停住。
这句话前世我也听过。
那时候我刚从医院出来,名下没房,身边没人,顾承砚已经把离婚协议放到我面前。他母亲站在门边,居高临下地说,疯过的女人,没人敢要。
这一世,我隔着门回答她。
“会好到你们碰不到。”
一个月后,我换了老宅的锁。
换锁师傅问:“旧锁还要吗?”
我看着那把被顾承砚用了三年的钥匙,摇头。
“不要。”
师傅把新钥匙递给我。
阳光从阁楼小窗照下来,落在旧相册上。漏水的瓦已经修好,地板也重新打磨过。那本《完美妻子养成手册》被装进证物袋,交给律师保管。
我没有烧掉它。
有些东西留下来,比毁掉更有用。
周临川来的时候,我正在整理母亲的照片。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方便吗?”
“方便。”
他这才换鞋。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两杯水。
前世的事,谁也没有先提。
直到他看见相册里夹着的一张旧报纸。
那是前世那起家庭精神操控案的报道剪影。女受害人最后没有等到证据公开,就被送进了医院。
周临川垂下眼。
“这次总算递出去了。”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我的案子。
也不只是我的案子。
我问:“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备注栏写水声的时候。”
“你不怕认错?”
他看着我。
“前世你也这么问过。”
我笑了一下,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他很快移开目光,保持着医生该有的距离。
“后续有需要,我会按程序出具材料。其他的,找律师。”
“周医生。”
他停住。
“谢谢。”
“不用谢我。”他说,“你自己撑到了开门那一步。”
我没有反驳。
因为这一次,我确实没有等人来救。
顾承砚的离婚协议最终改了三版。
第一版,他要我净身出户,说我精神状态不稳定,不适合管理大额资产。
第二版,他承认老宅归我,但要求我承担公司一半债务。
第三版,他终于只剩签字。
签字那天,他看着我,忽然问:“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爱我了?”
我想了想。
“不是。”
他眼里亮起一点微弱的东西。
我说:“是从看见手册那一刻开始,我不欠你了。”
他低下头,手指发抖,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名。
走出民政局时,天正下小雨。
小曼在车边等我,递给我一把伞。
“去哪?”
我看向街对面的写字楼。
那里有我刚租下的小办公室。房租不贵,采光不错,适合重新开始做婚姻财产和家庭风险整理咨询。律师负责法律部分,周临川偶尔提供合规的专业转介建议。
我不想再做谁的完美妻子。
我想做一扇门。
给那些被人关在“你有病”“我为你好”“大家都会站我这边”里面的人,留一条看得见证据的路。
周临川从写字楼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问我:“下一步去哪?”
我撑开伞。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很轻。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
那扇门已经换了新锁。
钥匙在我手里。
“先回家。”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