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门关上。
顾承砚坐得笔直,像一个为妻子操碎心的好丈夫。
“周医生,她这段时间状态很差,经常忘事,情绪失控,还怀疑家里人害她。昨晚还在群里发奇怪语音。”
周临川敲了两下键盘。
“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家里发生过什么?”
顾承砚停了半秒。
“没什么,就是她睡眠不好。”
“林女士,你怎么说?”
我攥着裙摆,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有时候觉得东西被人动过,可承砚说是我忘了。”
顾承砚立刻叹气。
“你看,又来了。”
周临川没有接他的话。
他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你刚才说夜里听见水声。除了水声,还有别的吗?”
纸的边角被他折了一下。
折痕像一个箭头,指向纸上印着的两个字。
反取。
反向取证,我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我的眼眶突然发热。
但我没有哭。
我摇头,照着他的节奏往下说:“有时候还有脚步声。可我起床,又看不见人。”
顾承砚立刻接话:“她就是这样。半夜老说有人进来,我都被她折腾得睡不好。”
周临川看着他。
“家里是否安装监控?”
“客厅有,为了安全。”
“卧室呢?”
顾承砚笑意淡了一点。
“没有。”
“最近是否更换过药物、保健品、香薰、助眠设备?”
“没有。”顾承砚答得很快。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周临川在记录里打下一行字。
“需排查环境诱因及家庭互动压力。”
这句话不够锋利。
但它合规。
前世周临川说过,救人不是替她发疯,是让证据有地方站。
问诊结束时,顾承砚显然不满意。
“周医生,她这种情况,不需要住院观察吗?”
周临川合上病历夹。
“目前不能凭家属描述直接判断。建议先做睡眠监测、药物核对和家庭压力评估。林女士本人也需要保留独立叙述。”
顾承砚脸上的笑快挂不住。
“她现在连自己说过什么都记不清,独立叙述有意义吗?”
周临川看着他。
“越是这种情况,越不能只听一方。”
走出诊室前,他递给我一张复诊单。
单子背面,有一个我前世用过的邮箱。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
顾承砚一路没有说话。
车开到半路,他忽然笑了。
“岁宁,你今天表现不错。”
我靠着车窗:“医生是不是觉得我没病?”
“医生谨慎而已。”他的声音温柔得发冷,“但我知道你需要我。”
当天夜里,他加码了。
凌晨一点,我被一阵细细的哭声吵醒。
声音从衣柜后面传来,断断续续,像小孩,又像女人。前世我就是被这种声音吓到崩溃,冲出卧室敲邻居门,说家里有人。
顾承砚追出来抱住我,满楼道的人都看见了。
那天以后,邻居王姐逢人就说,我精神确实不太好。
这一世,我睁开眼,先没动。
顾承砚躺在我身边,呼吸均匀。
均匀得太刻意。
我慢慢坐起来,抱住膝盖,开始发抖。
“承砚。”
他立刻醒了。
“怎么了?”
“又有声音。”
顾承砚打开床头灯,疲惫地揉眉心:“哪里有声音?岁宁,你别吓自己。”
哭声还在。
他却像听不见。
我捂住耳朵,赤脚跑到衣柜前,猛地拉开门。
衣柜里只有衣服。
顾承砚从后面抱住我。
“够了,别闹。”
我挣扎,手掌在衣柜底部摸到一个硬硬的小方块。
蓝牙音箱。
我没有拿出来。
我只是突然尖叫一声,推开他,冲到客厅,把茶几上的杯子扫到地上。
顾承砚抓住我的手腕,低声喝道:“林岁宁!”
我哭着看他:“我真的听见了,你为什么不信我?”
他盯着我,几秒后,眼神软下来。
“我信你。”他说,“但你这样不行。你需要更专业的治疗,也需要有人帮你管家里的事。”
“管什么?”
“比如房子。”
我抬头。
顾承砚终于说到这里。
“岁宁,老宅那边一直漏水,修缮、保险、物业都要处理。你现在这个状态,签几个授权给我,我替你办。”
“只是修房子?”
“当然。”
“那为什么要抵押?”
他脸色一变。
“谁跟你说抵押?”
我立刻缩回去,像被吓到。
“我不知道。我脑子里突然有这个词。”
顾承砚看着我,沉默很久。
他的耐心开始裂了。
我知道,他会越来越急。
公司资金链断裂,纪念日之前必须拿到授权,这是他手册里的期限。
第二天,我把衣柜底部的音箱、客厅摄像头的内存卡、燃气报警器被拔掉电源的照片,一起发给周临川。
他没有回长话。
只有四个字:继续保全。
我回:他快提授权了。
周临川回:不要单独签。公众场合也不要真签。
我看着屏幕,忽然想起前世他在档案室里说过的话。
“岁宁,别急着赢。让对方把动作做完整。”
那时我没等到完整。
这一世,我等。
顾承砚果然等不住。
他开始把“房子”挂在嘴边。
早餐时,他说:“老宅那边修起来麻烦,我认识银行的人,做个资产整理更方便。”
午饭后,他说:“你妈要是还在,也希望有人替你打理。”
晚上,他把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不是让你现在签,只是先看看。”
文件标题是《房产事务授权委托书》。
授权事项密密麻麻,包括抵押、出售、代收款项、办理贷款。
我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签字栏。
“我签了,你会不会不要我?”
顾承砚愣了一下,随即坐到我身边。
“傻瓜,我怎么会不要你?”
“可是我病了。”
“病了就治。”
“那房子呢?”
“房子我替你管。”
“如果我一直不好呢?”
他握着我的肩,语气一字一顿。
“岁宁,只要你有病,房子就是我替你管。别人不可信,只有我能护着你。”
录音笔在花瓶后面亮着。
我抬起脸,眼泪掉下来。
“承砚,你真好。”
他松了口气。
“后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请了几个亲戚和朋友来家里吃饭,到时候大家都在,也能见证我是怎么照顾你的。你别怕,签完就好了。”
签完就好了。
前世他也这么说。
签完那天,我被送进医院。老宅抵押,铺面钱消失,亲友群里所有人都劝我别闹。
顾承砚拿着花来病房看我。
他说:“岁宁,我都是为你好。”
这一次,我也冲他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