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城郊马球场。
时至盛夏,草肥马壮,风里捎来些燥热的讯息,又转瞬散去。
一群少男少女聚在围栏处,兴致勃勃的议论场中的男女。
李静站在候场区,亲昵的拍拍沸雪的脖颈:“好马儿,乖马儿,一会可一定要听我的话。”
她换了身利落的骑装,头发在脑后绑成高高的马尾,英姿飒爽。
“来!”隆隆的锣声响了。
李静翻身上马,小步向场中跑去。
他们正在打的是京中时兴的马球赛。规则么,很简单。一个球门,两支队伍。把球打进球门,进一次,插一面旗。先得五旗者胜。
“蹭!”
木质马球落地,裁判飞快跑开。
李静俯身,单手挽住缰绳,顺着人流策马狂奔。
沸雪是好马,李静也是御马的好手。一人一马很快遥遥领先。
“叮!”那是马球被击中的声音。木制的小球空心入圈,一面旗子插上旗架。
“国公府李小姐队,积一分!”
李静还待再打,一匹黑马从侧边掠过。她的表哥、永安王世子谢非的脸一闪而过。
“我来守她!”他高声喊道,“快去抢球!”
那也要你守得了才行啊。李静哈哈一笑,扭转缰绳,夹紧大腿。和沸雪来了一个刁钻的转向。
谢非只感觉一道清风掠过,再转头,李静的背影已经出现在了前列。
“喂!”他急了,策马急赶,却还是让李静拿下一分。
又一面旗子插上:“李小姐队两分!”
然而谢非一行人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一行人里不乏马术高强之辈,一番追赶下来,竟然把比分差拉到了一。
现如今,李静所在的队伍四分,谢非所在的队伍三分。
李静再得一分,或者谢非的队伍再拿两分,这场比赛就结束了。
锣声再度敲响。李静环顾四周,对面五个人,三个都在守她。
木球“叮”一声落地。
李静策马狂奔,一杖击出。谢非欲拦,却见马球的轨迹一偏,往斜前方飞去。
他扭头,惊悚的发现,一整场没什么建树的苏窈竟然在那里——还很靠近球门。
三人匆忙去抢,但为时已晚,苏窈带着球飞驰而去,一杖击出。木球在门边蹭了一下,飞进球门。
最后一面旗子插上,裁判高声播报:“国公府李小姐队胜!”
谢非一丢球杆,悔恨哀嚎。李静举起双手,哈哈大笑。
沸雪带着她,小步在场中绕圈,尾巴兴奋的摆动。
“每次跟你打都输,为什么啊!”谢非百思不得其解。
李静笑容明媚:“说明本小姐就是马术高强!你的彩头呢?给我!”
谢非恹恹的丢过去一串铃铛——那是去岁番邦的贡品,据说在安眠上有大用。
李静摆弄了半天:“这玩意怎么用?”
“挂在床栏上。”谢非呲呲牙,“就有点香味,能听个响,没啥用。”
“诶——”李静立刻做了个失望的表情,“番邦人真抠,我朝可是几万几万的撒钱!”
“李静!”看台上突然传来一声呐喊。李静扶着缰绳,回身望去。清丽少女站在一群人前面,青衫蓝裙,云髻雾鬟,明艳不可方物。李静眼睛好,一眼就看到了来人眼下那两颗异色的小痣——是许任安。
她大笑两声,也不管谢非有没有话,策马到了场边。
沸雪通人性,叼着缰绳去了马厩。侍女打开矮门,李静快步走到了许任安面前。
“请公主殿下安。”她正要行礼,被许任安一把托住:“你我之间,何须见外!”
继而,许任安笑了笑:“我临时有事,没能先来见你,幸好紧赶慢赶,还是看到了你打马球。”
她见李静鬓角有汗,抽出帕子细细的擦。李静稍稍俯身,笑弯了眼:“何时来的?”
她长得英气,面部因为运动有了红润的血气。这个笑容漂亮、生机勃勃。许任安顿时有点不自在。她觉得李静这样,很……
还没想到很什么。李静就自然的从她手里接过了帕子,轻轻拭脖子上的汗珠。
“我得还你一张帕子。”她说。
许任安讷讷,她还沉浸在那种莫名的情绪中。
“我刺绣不好,你可不要笑我。”李静又笑。
她怎么这么爱笑?许任安抿了抿唇,在心里埋怨这种古怪又陌生的情绪。
快找些话来说啊!现在这样肯定很奇怪。她着急的想着,等到李静把帕子收进袖中,疑惑的看向她时,许任安终于憋出了一句:“你的马术怎么这么好?”
李静想了想,表情严肃的向她招招手。
有什么密辛?许任安被勾起了好奇心。她凑过去,竖起耳朵。
李静在她耳边说:“昨夜沸雪化人,把马术传授于我。”
许任安退回去,半信半疑的看着她:“当真?”
李静严肃的点头。
许任安信了。她眼神复杂的看向马厩里的沸雪。
李静忍笑问她:“你在想什么?”许任安表情凝重的开口:“国公府竟有此等神马!竟然肯教人骑自己。”
“扑哧”一声,李静再也忍不住了。她扶着栏杆大笑起来,笑得全身颤抖。
见此情景,许任安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被骗。她有点不好意思,于是佯怒,轻推李静:“好个言语轻佻的狂徒!”
“殿下赎罪。”李静忍笑,片刻,还是没忍住,靠着栏杆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呆?”
那种怪异的、陌生的情感又一次攀上许任安心头。幸好,这次很快就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好啊!找了你好久不见,原来是在这里。”
许任安转过身,一名秀丽女子站在不远处。来人生得一副精明相貌,柳叶眼、弯钩眉,身着一身赤色骑装。见到她,女子俯身行礼:“见过安敏殿下。”
咦,这是谁?许任安想。
此时李静挥挥手,叫出来人的名字:“苏窈。”
苏窈笑意盈盈的回她:“你可叫我好找,躲在这干嘛?谢非叫我带你去庆功宴呢。”
“他赢了吗就庆?”李静嗤笑。
许任安看着此二人,心中却陡然有些怪异。
“苏窈”是名还是字呢?寻常人叫字,亲人才叫名。时人爱起二字字。“苏窈”是名吗?李静和她竟然亲密到了这种地步。她可还没叫过李静“李静”!
苏窈是李静的朋友吗?是李静最好的朋友吗?如果有了最好的朋友,李静为什么还要找她当朋友呢?
许任安从小被娇惯着长大,对很多东西都有强烈的独占欲。一想到这里,她就十分不痛快。
正在这时,李静回身问她:“殿下要不要来和我们庆祝?”
李静又放轻声音,加了一句:“是庆祝我赢了哦。”
她的眼睛很亮,带着柔柔的期待。许任安只感觉自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就没了不痛快。
“要去。”她干巴巴的说,又补了一句:“叫我的字。”
李静眨眨眼,很快改口:“任安。”
庆功宴在马球场附近的草地上。
谢非嫌酒楼太无趣,雇人在草地上搭了篝火。如果累了,晚上可以回马球场住。这群少爷小姐来的频繁,马球场早就预留了房间。
几个侍卫快马回京城定了餐食酒水。谢非指挥剩下的侍卫搬出马球场节日用的装饰,在周围架起一片片彩旗和铃铛。
李静到了地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在这比在酒楼好在哪?”
“热闹啊!”谢非乐呵呵的。
看他这个傻样,李静勉强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了。
等谢非走了,李静拉着许任安的手,凑过去说小话:“待会我们偷偷走,别留在这里喂蚊子。”
许任安耳根被她的呼吸打的通红,胡乱点了点头。脑子里都是手心陌生而柔软的触感。
李静手指上的茧有时会蹭到她的手心,就像在手中辗转摩擦一样。
许任安心乱了,坐下的时候先松开手。李静以为她不喜欢这样接触,摇摇她的胳膊小声道歉。
篝火已经点起来了,天也黑了下来。
大家围着篝火坐,所有人脸上都是红彤彤的。
自己的脸红应该不太明显。许任安想着。轻轻的抓住了李静的手。
耳边的道歉声停止了。脸被篝火的温度感染的烫烫的。许任安故意不看李静那边,过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偷偷看她。
李静也把脸转向了另一侧。脖子和露出来的一点侧脸似乎有些红,不知道是不是篝火的原因。
许任安于是转回去,低头沉浸在陌生美妙的情绪里。
她们两个的手在层层叠叠的衣袖下面交叠,手心热热的贴着。表面上却谁都不看谁,像两个恰好坐在一起的陌生人。
周围人声喧闹,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发现她们在衣袖遮掩下的秘密。
有人起哄传酒。李静勾了勾她手心,抽出手,站起来一饮而尽。许任安蜷了蜷手指,有点怅然若失。
但很快,李静坐下来,侧身靠过来:“走不走?”
许任安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
李静做贼似的环顾一圈,趁着所有人都没注意,拉着许任安跑了。
等到远离人群,二人才慢慢停下脚步,大口喘起气来。
“这么走了没问题吗?”许任安问她。李静嘻嘻笑:“我不是第一次跑了,最多骂我两句就完了!”
许任安看着她有些泛红的脸,想说你是不是有些醉。
李静先一步拉住她的两只手,和许任安变成一个面对面的姿势:“你要不要骑马?我带你去。”
“骑马?”许任安下意识重复。
“骑沸雪。”李静弯着眼睛笑,“我们去外面,沸雪可乖了。”
“我没学过这个。”许任安已然心动,但还有点犹豫。
李静就晃晃她的手:“我教你。”
偷溜进马厩,解开绳子。守门的小厮闻声而来,被李静一个手势阻止。
一出门,李静先把许任安扶上马,再翻身坐在她身后。
她抓住缰绳,用力一甩,沸雪顿时踢踢踏踏的跑了出去。
越远离人烟,沸雪跑的越快。
星夜,草原,一匹飞驰的骏马。许任安只感觉风不断的从耳边划过,尖叫压抑在喉咙里,心跳声震耳欲聋。
李静在她身后大笑:“想叫就叫出来——这里没有人——”
堵塞在许任安胸中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她扶着沸雪的脖子,畅快的喊起来。
沸雪的速度一点点慢下来,许任安靠在李静的胸膛上,看满天的星星。
这是个柔软又温暖的怀抱。李静的胸膛震动了一下,是她在笑。
“我第一次骑马也是这样,激动到停不下来。”
“没有人,没有那些杂事,只有我和沸雪。”
“我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好像永远不会落下一样——”
“你觉得怎么样?”
她贴在许任安耳边问她。这次许任安没有紧张,她坦荡而认真的回答:“我很喜欢——我也很喜欢这样子。”
李静就笑起来,扯扯缰绳,再度飞驰起来。
她们骑到夜深才回了马球场。李静把沸雪放回马厩里,拍拍它的脖子。沸雪哼鸣一声。
马厩里只有两盏挂灯。许任安站在灯光里等她出来。
“谢谢你带我骑马。”她冷不丁的说。
李静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笑:“殿下还想骑马的话,可以找我。”说完,她想起来不妥,又补了一句:“任安。”
被她提醒,许任安又想起那个问题。不问清楚,恐怕晚上不能安眠。她犹豫着发问:“忠谧,苏窈的‘窈’是名还是字?”
李静转过头,讶异的看着她。许任安不好意思的补充:“我看你叫她‘苏窈’。”
李静忍笑:“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许任安有点着急:“你别管这个!告诉我嘛。”
李静懂了,她笑盈盈的答:“她还没及笄。”
女子的字,要在及笄礼上才公布。许任安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不怪她没看出来。苏窈的气质成熟,很容易让人把年龄弄混。可是她竟然对李静问出了这个问题……许任安顿感天崩地裂。
李静带着笑的声音又把她拉回现实:“好啦,任安。”
许任安的世界里又出现了她满是笑意的眼睛。
“没人的时候,你叫我‘小静’,好不好?”说完,担心她有疑虑,李静又补了一句:“这是母亲取得,父亲这么叫,大哥也这么叫。”
“小静。”许任安讲出来,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父亲这么叫,大哥也这么叫。那许任安是什么身份呢?为什么可以叫李静“小静”?
方才高昂的情绪顿时低沉下去。李静走出来,自然而然的拉着许任安往前走。
许任安不开心,但又觉得自己的不开心没道理。于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夜空繁星闪烁,回廊灯火阑珊。细碎的光披在地上、身上、交握的手上。于是许任安的心情又悄悄回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