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运生慈幼院。
远远的,一阵马蹄声响起。沸雪小跑至慈幼院前,随着李静的动作乖乖停下脚步。
李静翻身下马,把沸雪拴在门前的柱子上。
不同于春方街的富丽堂皇,慈幼院外观朴素,墙外有不少地方被蹭掉墙皮。俨然一副斑驳的面貌。
李静轻车熟路的走进门。门房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问都懒得问。
院中有一群三四岁的小孩嬉戏,身上也是粗布麻衣,但模样活泼,精神抖擞,似乎并未受什么苦。
其中一个小女孩看到李静,“哇”了一声:“李姐姐来啦!李姐姐来啦!”
孩子们顿时一拥而上。
李静笑眯眯的圈住几个近的小孩,给他们分来时买的松子糖:“你们沈娘子在吗?”
小女孩舔着松子糖,指指屋子:“在里面。”
李静就把剩的松子糖全塞给她,丢下一句“自己分”,就径直往里屋去了。
掀开布帘,正看见沈娘子在窗户边算账。
她头也不抬:“好久没来了,李小姐。”
“你怎么知道是我?”李静笑嘻嘻的凑过去,“前些时候家里办丧事,不然我早来找你们了。”
沈娘子笑起来:“孩子们叫的那样响,我怎么不知道?他们好喜欢你的。”
李静哈哈笑了两声,道明来意:“好娘子,帮我查查‘伊希’的消息。”
沈娘子手一顿,面色凝重的抬起头:“北魏那个‘伊希’?”
李静点点头,沈娘子立刻放下了账目。
“伊希”就是许任安中的毒药。沈娘子早年是个街头艺人,靠着卖艺养活了一大帮乞儿。几年前得苏窈和李静的资助,开了这家慈幼院。
表面上是慈幼院,实际上是各地乞儿交流信息的地方。沈娘子能力强,近两年又结识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可以说是无所不知。
“伊希”在北魏境内也不好弄到。因为制作艰难,基本是特供皇室,贸然出现,必然有运输渠道。
沈娘子沉吟片刻,说:“我问问东州那些船老大,前段时间陆路戒严,如果有进,要么是水运,要么是由人带进来的。”
“劳烦!”解决一桩难题,李静舒服的伸了伸懒腰。
她瘫到美人榻上,难得关心:“慈幼院钱还够吗?”“苏小姐前些时日又送了一笔,够的。”沈娘子又拨弄起算盘,“您就不用操心了。比起这个,您多来陪陪孩子们才好。他们经常问我:‘李姐姐什么时候再来?’,那可怜劲儿。”
“是想我带他们出去玩吧!”李静乐了一声,还是应下了:“好了,我会多来的。”
“对了。”她又问,“‘伊希’那个定期的解药……你有吗?”
“最迟三天能弄来。”沈娘子迟疑,“到底是谁中药了?”
李静沉默了一会。她就抬手:“好了,不必说了。”
李静就笑。
得接近许任安,找个时间把解药下给她……李静琢磨着,打了个哈欠,枕在手臂上睡着了。
说是三日,但只两日,沈娘子就把解药弄来了。
李静为怎么把药顺理成章的喂给许任安发愁。在她想出办法前,许任安自己先上了门。
“你要同我道谢?”
花厅内,李静放下茶杯,眼里带笑。
许任安有点不自在的别开眼,又移回去:“上次的事情……多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就——”
她咬牙,有些生气。但她还没忘掉此行的目的,转瞬又换了一副郑重的表情:“我以前对你有些偏见,是我的不对。以后你如果有事相求,我肯定尽力办到!”
看许任安的反应,宫里的御医没查出来那是什么药。李静有些苦恼,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许任安。
不是经常有那种例子,人本来好端端的,一知道自己得病,精气神就没了。且此药偏门,万一说了御医没查出来,谢玉识倒打一耙告她污蔑怎么办?
但此药到后期会慢慢蚕食中药者的身体,到那时再告诉许任安,只怕为时已晚。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许任安有些着急。
李静晃一晃神,才发现自己忘了回答:“听到了。”
她眼珠一转,突然计上心头:“那殿下现在拿我当朋友了吗?”
“朋友……”许任安点点头,“当然!”
李静就笑一笑,从怀中掏出那个解药瓶:“那殿下帮我个忙好不好?”
“什么?”许任安好奇的看向那个瓶子。
李静推过去:“请殿下每隔三日服用一颗,每月告诉我身体有什么变化。”
“欸?”许任安被这个奇怪的要求迷住了,她拔开瓶塞,摸摸闻闻:“这不会是什么毒药吧?”
“我怎么会害您!”李静喊冤,“只是养生药而已。我有制药的爱好,需要有人来帮我试试药效。下人粗鄙,百姓又不信。我见公主冰雪聪明,只好求您一试。”
许任安狐疑的看了她两眼,但还是被哄开心了,把瓶子收入袖中:“好吧!先说好,我没做过这种事哦。”
目的达成,李静长舒一口气,不忘继续强调:“一定要每三日服用一颗哦,药性微妙,多了少了都不好。”
“知道啦!”许任安拉拉唇角,“本公主又不傻!”
李静又笑:“好了,是我不对,为公主沏一杯茶,别再生小人的气了。”语罢,她操弄起桌上的茶具,行云流水般煮起茶来。
在闺阁小姐必修技里,这算是李静擅长的一个。这是在她和李忠然还没分开教习的时候,国公府请来的先生教的。
许任安托腮看她舞动的手,突然发问:“竟然是朋友了,那能不能告诉我你手上的茧是怎么回事?”
李静脑子一转,想起来她提的是哪件事,轻笑一声:“这次是关心我吗?”
不想许任安郑重的点点头:“是。”她讲话很严肃、很认真:“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受苦,用不用报仇。”
李静愣住了。良久,她才放下茶碗,“唉”了一声:“受苦嘛……倒是没有。这是以前练枪留下的,父亲给大哥请的老师说我是个奇才,偷偷教我。”
“枪!”许任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枪法是不是很好!我听顾姝说了,你一烛台就把那个恶棍撩倒了!”
李静就笑:“你还把他砸晕了呢。”她的目光移向旁边:“我的枪法么……不好也不坏,不,应该还是好一点。”
“我是凑巧,你是很厉害,那怎么能一样呢?”许任安又问,“你那么厉害,是现在还在练吗?”
“不练啦。”李静推给她一杯茶,“不合适了。”
许任安住口了。真是多嘴。她懊恼的想,为什么偏要问这么一句呢?人家如今练不练枪,和你有什么关系?非要问,这下好了吧,揭人家伤疤。
李静倒是很舒展的表情:“公主对这些感兴趣吗?”
许任安观察到她没生气,小心翼翼的点点头。
李静邀请她:“我明天打马球,就在京郊的马球场,你来看么?”
"好!"许任安立刻答应了。她接过茶,一饮而尽。
“那就说定了,我明天来找你!”
她说了告辞,走出几步,又匆匆的回来。
李静困惑的看她,她笑起来:“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时辰。”李静也笑,她想了想:“巳时吧,巳时马球场见。”
许任安挥挥手,又兴高采烈的离开了。
也到黄昏了。李静喝完茶,起身回房。
路过院子的时候,她瞥见落灰的长枪,脚步顿了顿。
今日和许任安一聊,许多往事浮上心头。李静不由自主的走向那杆长枪,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
硬木杆、银枪头,一丈长,重八斤。这枪本是骑兵用枪,所以比平常的重。
李静对这东西很熟悉,在很多个夜里,她都在院中悄悄挥舞着这东西。
她拿起来,学着过去的样子挥了几式,已有喘息之态。
算了。李静把枪丢回去,拍拍手回了卧房。
不合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