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是没办法为亭中人答疑解惑了。她找了个无人处靠岸,穿过连廊,越过花厅。
此人虽为纨绔,但经年习武,养的一副耳聪目明的好身体。李静一路上侧耳细听,避开了不少守卫。
奇怪。李静掐指一算,静安侯府的守卫已经接近朝廷规定的规模了。而她不过走了三分之一。
是守卫聚集在此戒严,还是……豢养私兵?
想到这,李静眉心跳了跳。
京中权贵之家都遵循礼制,建筑布局也相近。李静左拐右拐,很快绕到了客房。
她不知道顾姝去了什么地方,只是猜是这。因为李静听到此处的守卫最多。
这些守卫戒备森严,但并不集中在某个房间内,反而持续走动,就像是在——搜寻?
李静在建筑群中小心行走,竖起耳朵细听周围的动静。一个房间,又一个房间……终于,在走到最后一个房间的时候,李静听到了她寻找的声音。
不同于侍卫稳健有力呼吸的、沉重的呼吸声。
正门被重物抵上,李静转了转,打后窗翻进去。
越过珠帘,绕过屏风。一个花瓶飞过来,李静稳稳接住。看清眼前的景象,她一挑眉:“啊呀,嫂嫂,怎么如此狼狈。”
许任安靠在墙上,脸色煞白,汗如雨下。她眯起眼看清李静的模样,吐出一个虚弱清晰的“滚!”
李静弯起眼睛,打量四周的景象。
纱帘把客房隔断成三个部分,她和许任安在的地方刚好是正中,一张榻、几只椅子便是全部了。一张木桌堵在门口,也不知是怎么搬过去的。
许任安缩在榻上挨墙角的地方,地上还躺着个男人。那男子面朝下躺着,看不清脸,只能分辨出壮硕的背影和不太好的衣料。
李静捡了墙边拨炭的铁钳,上前敲他两下,没动静,应该是晕过去了。
她这才神色一松,笑嘻嘻的打趣许任安:“对我这么凶干嘛?又不是我要害你。坏人还在地上躺着呢!”
许任安把脸别过去,没有搭理她的**。李静看出不对劲,收起不正经的神色,凑过去:“你受了外伤?还是中了毒?”
许任安的目光有些虚焦。好一会,她才哆嗦着嘴唇回答:“中毒,桌上的茶有问题。”
李静端起茶杯闻了闻,没闻出什么名堂来。她蹙眉,继续问:“知道是谁给你下的药么?”
许任安久久不出声。久到李静感到诧异,转过头时,许任安的下唇已咬出血迹。
李静的脸色一变,用手指按住她的嘴角:“许任安,张嘴,别咬。”人神志不清时无法自控,她游历时甚至见过有人因为痛苦把嘴唇咬下一块。
许任安稍稍松了齿关,李静就隔着下唇按开了她的上下齿。担心她把舌头咬下来,李静从腰间的香囊里抽出一条手帕,堵住了她的嘴。
“我问你,是点头,不是摇头,懂吗?”
许任安顿了一下,慢慢点头。
“你现在身体发寒?心绞痛?唇麻?”
许任安接连点头,但一个比一个慢。见状,李静心沉了沉。等到所有问题问完,她的眉已皱成一团。
李静不通医术,为数不多的见识全来源于早年游历时的经历。许任安中的这种毒她恰好知道。是一种需要定期解药的慢性毒,产地是……北魏。
一想到这个地名,李静的头就疼了起来。北魏最怕的李忠然战死了,朝廷不兴武道,将领青黄不接。此刻的靖朝看似太平,实则暗伏危机。
许任安的事情要是和北魏沾上,那就麻烦大了。
李静又把目光移向地上昏迷不行的男人。因为这个人,她原先以为许任安中的是花楼里的助兴药。但如今看来反而不是,那么,会不会是有人以为这是春药,错下给了许任安。
如果是这样,那下药的人就不是要许任安死,而是要折辱她。
会是谁?李静第一个想到了谢玉识,而后又发现一个很明显的漏洞。官府严查,这种药常人尚难得到。谢玉识一个养在深宫的公主,是怎么弄到的?
万千心思急转。李静的胳膊突然抓上一双手。她低头,许任安呜呜的叫,似乎要说些什么。
李静以为她要什么,就把那帕子拿回来。许任安慢慢呼出一口气。她仰头看着李静,眼睫不断颤抖着,吐出两个字:“忠然……”
始料未及的答案。李静眼下的那块肉向上跳了一下:“哈?”
她气笑了:“谁?”许任安就着这个姿势看她,继而又转开视线,似乎在艰难的思考。
良久,她又吐出两个字:“忠谧?”
恐怕是进入了幻觉期。李静拍拍脑袋,把帕子塞回去。
李静左右看看,一把扯下了不远处的纱帘。
“好嫂嫂,原谅原谅我。”她一边捆许任安的手,一边絮絮叨叨:“害你的人必然有后手,只怕再过一会,赴宴的小姐们就要来了。”
说到这里,李静冲她笑一笑:“待会我把你藏起来,你不要出声,一切交给我。”
许任安蹭了蹭她冰凉的手,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里间的床倒是很正常,看不出什么东西。李静把许任安扶到床上。固定好绳索,拉上帷幕。许任安最后见到的,是李静弯起的眼睛。
背后传来一声呻吟。李静转过身,看见那男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正难受的甩着脑袋。
“小贱人,竟然敢砸我……”男子艰难的转头,看见李静,愣住了。
他不是脸盲,自然认得出这和自己要找麻烦的那个小娘子不是一个人。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嚷的人声。男子惊惶的转头看去。
人影绰绰,从发髻的样式判断,应该是赴宴的小姐。
“这门怎么打不开?”
“这里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不如移步别院……”
“你是不是心虚了!凌霄,给我撞!”
“砰砰”两声,吓得男子一哆嗦。
想到不能完成任务的后果,他目光阴狠的看向李静:“你把她藏哪了!”
在这段时间里,李静左看右看,终于找到了趁手的兵器——窗边一人高的烛台。
迎着他的目光,李静嫣然一笑。她两步夺过烛台,反身一刺!
一股巨力自胸口袭来。连哀嚎也没有发出,男子被撞到隔断的屏风上,软倒在地,眼前一阵又一阵的发黑。
男子喉头泛起一股腥甜气。刚刚用双臂当了一下,现在抬都抬不起来,恐怕是断了。
怎么会这样?他努力抬眼看李静的胳膊——怎么会爆发出那样的怪力?这个年龄?这个体型?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
谢玉识第一个走进来:“好啊许任安,你——李静?!”
“啊!”身后的小姐纷纷惊叫起来。
谢玉识这才看清房内的情景。
自己带来的人此刻半死不活的坐在屏风前,蓬头垢面,形容狼狈。罪魁祸首李静反手挽了个枪花,烛台的地部撞到地上,“锵”的一声响。她像个威风凛凛的将军。
李静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灰——恐怕是那烛台上的。仿佛才发现她们般,她侧过脸,用那双又窄又亮的眼睛觑她:“见过柔嘉公主。”
说是这么说,但也没行礼。
谢玉识此时已无心顾及这些:“你做了什么!”
“什么?”李静似乎有些不明白,谢玉识指地上的男人。李静扫了一眼,笑容从她唇角慢慢化开:“公主说他啊……”
“此人贪图荣华富贵,妄图攀附本小姐,趁着本小姐休息的功夫前来自荐枕席。本小姐不乐意,他还妄图冒犯,我就把他打成这样了,怎么了?”
男子用微弱的声音求饶:“小人冤枉……”
谢玉识暴怒:“那可是我的侍卫!”
“是么?”李静别开眼,笑了一下,又转回去。她用一种富有深意的目光看谢玉识:“那公主殿下可要看好手下的人,别做些冒犯贵人、触犯天颜的事。”
谢玉识心中跳了一跳。她总算想起这人派出来是做什么的。她的手指甲掐进手心,如果父皇知道,肯定饶不了她!
那厢李静还在慢慢的说:“按照靖律,奴隶冒犯贵族,应该怎么处置来着?”
她盯着谢玉识,目光灼灼。谢玉识顺着她的话想下去,当即心底生寒。
《靖律》有云,奴以下犯上者,杖毙。
李静仍然在看着她。她肯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现在这副神情是什么意思?威胁?谢玉识想的后颈冒汗。最终,她一闭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拖下去,乱棍打死!”
男子神情一变,哀叫:“主子!小人冤枉啊!”
没人听他的告饶。侍卫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把他拖出去。李静一挑眉,后退一步给他们活动的空间。
谢玉识站在原地没动,她闭着眼咬着牙。那男子从她脚边拖过,手抓住她的裙角,又被侍卫们拖开。她的蓝裙上留下了一个斑斓的血手印。
男子的惨叫声自院中传来。
气氛有些惨淡,没人敢说话。都是在权力倾轧中浸淫的贵族小姐,她们能看得出来这里面有猫腻。
顾姝上前,打破了沉凝的气氛:“李小姐,我们来此,是为了找任安,你有见到么?”
李静丢下烛台,“当啷”一声。她垂目拍手上的灰:“见到了。”
顾姝神色一松:“敢问安敏殿下现在在何处?”
李静抬眼,笑了笑:“她身体不适,和侍女先行回府了。”
“如此。”顾姝讷讷应到。
室内突然传来吱呀一声,顾姝望过去。
李静立刻“啊呀”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方才与暴徒搏斗,初时不觉,现在却感觉身子有些不舒服。”她熟练的扮可怜,“各位姐姐宽慰宽慰我,放我在这里歇会可好?”
好一副善变面孔!谢玉识被她恶心的倒抽凉气。那男人的惨叫声没停下多久,李静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的!
她忍不了了,高声道:“我们走。”便带着一大群浩浩荡荡的侍从离开了。
小姐们也纷纷跟上,有个别人好的临走时还安慰了李静几句,李静自然是笑眯眯的照单全收。
走到最后,只有顾姝还剩下。
“顾小姐有事?”李静发问。顾姝走进房间,拉上门,就着面向门的姿势发问:“任安在里面么?”
李静没回答,抬眼判断她的好坏。室内又传来一声巨响,许任安嘶哑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没事!让她进来。”
顾姝急急赶进去。
哦。李静落后两步。白担心了,毕竟她们是好朋友。她呵呵冷笑。
许任安被顾姝扶起来,神情又开始大幅变换。顾姝大惊:“这是怎么了?”
“谢玉识给她下毒了。”李静蹙眉,“有没有办法把她送回宫,她得看御医。”
顾姝先是一惊,继而眼珠转了两圈:“我知道一条密道,你们随我来——你能走吗?阿瓶在哪?”
后两问问的是许任安。许任安点点头,又摇摇头,显然又陷入了神志不清的状态。
李静“哈”了一声:“我来背她,你带路吧。”
顾姝扭头,本来想说什么,看见她刚击倒成年男子的手臂,又闭嘴转回去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顾姝找了件宽斗篷裹住许任安,又把她扶到李静背上。
二人沿着密道一路到了停马车的地方。顾姝派人去报,许任安的侍女早早在此等候,看到她们,急急忙忙的迎上来:“殿下。”
一翻忙碌后,总算把许任安送上马车。
马车踢踢踏踏的走远了。李静远远看着,很有点做了好事的自觉。
顾姝叹了口气:“以前未闻,李小姐武功如此高强。”“我打赢顾安的时候你不就听闻过了。”李静弯弯眼睛。
顾姝也没生气,怅然一笑:“家弟顽劣,多有冒犯,该向李小姐道歉。”李静上下打量她:“算了,我看你比他有人样多了。”
这是什么夸奖?顾姝不知道该开心还是感慨。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发现还是话不投机。
李静先笑了两声,挥挥手告辞了。
李静在袖子里摸了摸,白玉钗莹润温暖。还是没送出去。她有点沮丧,都怪谢玉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