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日头刚升,迟越去寻李静。刚进门,就看见她在练枪。
他没打扰,等最后一式重重落地时,才抚掌大喝:“好!”
李静放下枪,拿布巾慢慢擦着头发,笑道:“我看你来半天了,就为了说这个?”
迟越神情一肃:“实不相瞒,我来此是想问,您昨日说的,可以弄来粮食的法子……?”
“不急。”李静抬手点了点院内,“我去收拾一下,一会就来。”
一刻钟后。
李静到了,旁边却还有一位不速之客。
迟越慢半拍的站起来:“这位……怎么称呼?”
“张维。”青年人一拱手,“小生张维,见过迟将军。”
“法子是一起想的,我就叫她也来了。”李静笑意盈盈的解释,迟越也只有接受。
“在**子之前,我先要问一个问题。”
李静用那双细窄的瞳仁觑迟越:“迟将军,战乱加上天灾,凭什么陈县颗粒无收,兰姚县还有余粮?”
迟越不假思索:“因为兰姚县是大县,人多,收税也多……”
李静依旧笑着看他,迟越猛然惊醒:“不对!”
以往是人多不错。但去年遭了战乱,各县都人口凋敝。兰姚县如今的人口和陈县相差无几,哪来那么多人交税!
他和李静对视一眼,口中几乎同时吐出了那两个字:“私派①。”
“我私派怎么了?”
数日后,兰姚县县衙,一中年男子居于主座,吹胡子瞪眼,好不热闹。
“人家姚家主这么多年来为民解囊,你们这些穷酸货交不够的钱都是人家在交,最近财政紧张,私派怎么了?”
堂下的年轻人神情悲愤,字字泣血:“那也不能收六成税啊!县东边的王寡妇孤儿寡母,眼看就要被逼死了!”
“死了倒好!”县令一拍桌面,怒喝:“以往为了养这些人,县里要派多少粮食!如今太爷我加个税就叽叽歪歪,死就死吧!”
年轻人听的额角青筋绽,扑上前去:“你他娘也算父母官?!”
左右衙役一拥而上,顷刻间将他按回地上。
“哎呀呀!”县令方才吓了一跳,此时觉得丢脸,一甩袖子站起来,骂到:“你要造反啊!”
他走上前踹了年轻人一脚,冷哼道:“黄口小儿,还想偷溜去京城告官。没了本太爷,你连要饭都够呛!”
他不怀好意的一笑:“告诉你吧!揭发你的就是你那个哥哥,他惦记你家的地可久了。不过太爷我可没那么好心,等你问斩了,你们一家的地都会充公啦!”
“啊——”年轻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
衙役把他拖下去,他只是边哭边骂道:“狗官!狗官!”
堂下有围观的百姓,皆咬牙切齿,但隐忍不发。衙役来赶人,便慢慢散去了。
人群边缘,一青衣女子随人群退去。神色沉凝,袖中的手已握成了拳。
她旁边还跟着三五个年轻男人。看了这出戏,都面露怒容,但动也不敢动。
这正是李静一行人。那日和迟越商讨后,李静在军中点了几个人手,往兰姚县来了。
人口凋敝却能拿出那么多粮食。李静怀疑兰姚县县令私自征税,联合姚家牟利。
只是没想到竟有六成之多。要知道,哪怕是暴戾著称的前朝,亡国前也不过敢收五成税。
她在前面走,身后的几个年轻人挤挤挨挨的使眼色。最终,李营被推出来,讪笑问她:“郡主,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急。”李静冷淡的瞥了他一眼,“时机未到。”
“那要何时才到?”年轻人中的一个急了。
李静等了两息,没人出声。
行吧,她无奈的接受了李营这个副手很没眼色的事实,答道:“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是空谈。要是被他狡辩过去了,诬告朝廷命官,你有几个脑袋赔?”
身后没人做声了,但个中的暗流涌动并未平息。李静蛮无所谓,她要得就是这种效果。
几日前,赤焰军主帐。
“把军中对你不满的人都选进来?”迟越神情诧异,“你确定?这回可容不得差池。”
“当然。”李静眉头微压,“战事紧急,我们可没多少时间。这次能把这些人解决了就解决了,我要以最快的速度上战场。”
迟越神情有些复杂:“你还真是……”
李静哂笑:“怎么?后悔了?”
“不。”迟越说,“我的意思是,你还真是很像你的母亲。”
回忆到此为止。李静在一处院落前停下脚步。
屋门破落,牌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不过,最重要的是,此刻院内炊烟渺渺升起,俨然是一副有人居住的景象。
她将目光投向年轻人中的一位粗犷男子:“陈进。”
陈进是兰姚县人士,前两天自告奋勇,让他们来自己家落脚。
陈进上前,看模样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家里只剩我一个了,按理来说,这里是没人住的不错。”
李静抬抬下巴:“叫门。”
“啪啪”
“吱呀——”
门开了,里面是双滑溜溜的眼睛。看见陈进,来人神色一滞,张嘴要叫。
陈进一把捂住他的嘴,搂着他的肩膀挤进了门。
李静踢开门缝,带着一群人依次进了院内。
院内一片荒芜破败的景象。水井上爬满了苔藓,凡木制品都缺胳膊少腿,落了层灰。
李静大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又推开门朝里望了一眼。
出了来开门的那个,这里应该是没人了。
她回身去看陈进那边,刚巧问话也到了尾声。
那人一身乞丐装扮,脸上扑灰。大概是十岁上下的体型,只有一双眼睛贼溜溜的亮。
此刻被陈进揪着衣领,狡黠都变成了泪光。
“好大哥,让让我,我看你走了才进来的!”
陈进气笑了:“家里有余粮的时候我还施舍过你,结果一不在你就闯我家的空门?”
小乞丐直喊冤:“大哥,你自己家还不知道吗?我连一粒米都没有找到啊!”
“停。”李静喝止了这场闹剧。
陈进松开手,小乞丐跌坐在地上,见李静蹲下来,向后缩了缩。
李静不由分说的抓过她的手,在脉门按了两息,诧异抬眼。
小乞儿紧张的咽了口口水,虚张声势:“怎么啦!你抓我做什么!”
“根骨不错啊。”李静弯弯眼,态度反倒好了些。
“小孩,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要不要?”
次日,兰姚县东,肉铺。
王芳一刀劈在案板上,神色阴沉的盯着面前这条街。
她较寻常妇人壮些,粗衣布衫,腰间围了条满是补丁的围裙。头发全包在杂色头巾里,眼底青黑,神色憔悴。
铺子里没挂多少肉。县令怕人逃出兰姚县告状,派人封锁了县口,准进不准出。原先供肉的农户进来了出不去,肉铺的肉也一日比一日少。
街上本就没什么人,昨天以后,人们更是避她如避瘟神——被那个死刑犯提过的人,平民百姓哪敢沾啊?
“一群狗贼!”王芳往地上啐了一口,“放着那狗官不管,倒躲起我来了!”
面前倏忽投下一道阴影。
一只小麦色的手伸过来,在案板上拍下一把铜钱。
王芳一惊,慢吞吞抬眼,对上一双英气勃勃的眼睛。
女子勾着唇,又把钱往前推了推。
这般样貌,这般气度,显然不是兰姚县能长出来的。
王芳试她:“客官要点什么?”
来人不打弯弯绕,直言:“昨天帮你说话的人,我要他的身份。”
“我可不认识什么人!”王芳心里打了个突,握住刀把,勉强笑道:“况且,咱这小县城的,哪说得上身份不身份呢?”
女人和她对视了两息,忽而一笑,从腰上取下一块令牌,再度慢慢推到王芳面前。
王芳不识字,但也看得出上面的图案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老虎。
她的汗一下就下来了。因着青虎的缘故,在靖朝,虎图腾不是寻常人能用的。
“我嘛,是钦差,奉命彻查兰姚县县令私自加征关税一案。”女人的声音有点发哑,像火焰静静燃烧的呼呼声。
王芳的心一下子热了起来。在疯狂的心跳声中,她看向女人,看见那张唇一张一合的发问。
“现在,可以帮帮我了么?”
与此同时,县衙。
李营和几个兄弟从东面翻进去,躲过守卫的视线,蹑手蹑脚的往西南方靠去。
按本朝惯例,县里的大牢一般设置在县衙的西南角,兰姚县也不例外。
“嘿,小银子——”背后有人拍他的肩。
李营不耐的把那人的手拍下去:“干嘛?”
这人叫赵钦,也是赤焰军内惯爱打趣他的那群人之一。李静露面的当晚,他就在营帐里唱衰。所以李营迫不及待的把这人一并弄来了兰姚县。
“嘿,叫一下你怎么了?”赵钦呲呲牙,凑过来:“我说,你真打算听那女人的话啊?”
“让我们劫狱,她去找王寡妇。怎么什么脏活累活都我们干了!”
李营冷冷瞥了他一眼:“执行任务,别横生枝节。”
赵钦没劲的缩回去:“你这人好没意思。”
“没意思?”陈进不怀好意的搂住他的肩膀,“我看你挺有意思的,不想劫狱,是想去找人家王寡妇?”
此话一落,几人中便响起嗤嗤的闷笑。
“滚滚滚。”赵钦推了他一把。他讨了个没趣,也不说话了。
李营没跟着笑,等他们闹完,才再度嘱咐道:“记住了,就按我们之前说好的,赵钦他们留在外面接应,陈进和我进去劫人。”
“知道了。”赵钦没好气的看他一眼,“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几人便分头去了。
今天天气不错,微风拂面,日光和熙。县衙里巡逻队衙役也懒散,一个个打着哈欠伸着懒腰。
太正常了,李营心里反而打突。那些懒散的衙役都像在偷偷用眼角打量四周,角落的灌木从看起来也会跳出来个什么人。
也许是想多了。李营暗暗安慰自己。将军不也老说么?他就是思虑太多。
劈晕了看门的守卫,按计划遣进牢房。李营的神思也定了定。
等到看到那蓬头垢面、瘫坐在牢房中的年轻男子时。李营的担忧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一脚踹开牢房门,抓起犯人的手:“我们是来救你的!”
犯人抬头,蓬乱的头发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他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问:“sei啊?”
李营立刻起身狂奔,可惜为时已晚。
牢房落锁,一群衙役从过道两边呼啦啦涌了出来,最末尾的人李营前两天见过——兰姚县县令,那个狗官!
至于陈进、赵钦等人,也被一并压了过来。两行人隔牢门对视,李营目眦欲裂:“你这狗官!”
“你们这帮乱臣贼子真反了天了!竟敢劫狱!”县令大怒。
一旁的师爷上来给他顺气:“县太爷英明神武,早早预料到有人劫狱,你这小贼!休要口出狂言!”
英明神武?李营从县太爷抖动的两腮扫到滚远的肚子,实在看不出他和这四个字有什么关系。
早早料到?他啐了一口:“是有人告密吧!”
对面二人一顿,显然是被他说中了。李营没再理会二人的叫嚣,只是凝眉思量:是谁?
“是我。”
小院里,面对小乞儿的质问,李静含笑回答。
她已经做完了今天的事,搬了把椅子在院中乘凉。
“为什么?”小乞儿睁着双大眼睛问。
她此刻已洗净了脸,换了身衣服,乖乖的听李静讲故事。
李静揉了揉她的头,轻笑一声:“如果要让人听命与你,要先让他们有求于你。”
“你让他们入狱,是为了让他们求你吗?”
“对。”李静轻抬眼睫,两只燕子扎进这方院子,迷了方向。
她轻声道:“人的忠诚,最终还是靠利益维持。他们不会为了所谓的家族对我忠诚,但肯定会为了自己的命和自由对我忠诚。”
小乞儿捂脑袋:“我听不懂!”
“无妨。”李静拍拍她的脑袋,“你这个年纪,不用学这个——先教你些简单的拳脚怎么样?”
“我还没答应要做你的徒弟呢!”小乞儿嘟囔,但过了会,还是很诚心的贴过来:“你先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