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会客厅。

李静说完,却没松手,而是抬起眼,从上到下的打量张维。

女扮男装到国公府求学,说没有目的,她是不信的。李静在阴谋诡计里浸淫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副多疑的性格。

此人对国公府是好是坏?要不要告发她?

正思量着,张维却咬咬牙,刻意放大了音量:“小生自幼父母双亡,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幸而陛下圣明,开科纳才,予我喘息之机。不知何处开罪了小姐,望小姐恕罪。”

卖惨?李静的目光定在他——不,应该是她的眼睛上。噢——李静轻挑眉头,读懂了那目光。原来是求饶。

她轻嗤一声,甩开张维的手:“无聊。”

“走了。”她对张婉挥了挥手,干脆利落的离开——大概又是去练枪了。

室内一时只剩下张维和张婉,空气异常沉默。

张婉是尴尬,张维是胆寒——就这么一会,她已从张婉先前的反应中回过味来,此刻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美女蛇。

最终,张维收回观察的眼神,先行开口:“既如此,容小生先行退下。”

张婉忙顺着台阶下:“请吧——春华!送送张公子。”

待到张维和春华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张婉唇边的笑意猝然消失。

“搞什么?”她蹙起眉,心想:难道李静真对这男的有兴趣?

九月初,受落叶妆点,明京处处金黄。

京城上层贵族之间的气氛紧绷了起来。北魏使臣彻底消失在明靖的国土内,边疆摩擦不断。

不过,这点摩擦还传不到百姓的耳朵里。京城依旧是歌舞升平,其乐融融的景象。

李静约许任安的计划还是进度寥寥。不仅是许任安回避,被躲久了,她也有些心虚——许任安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李静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她发现苏窈对她抱有这种感情,也是要躲的。

越想越烦。刚巧苏窈约她吃酒,李静便欣然赴约,沾了一身酒气回府。

她打发走院门口的婢女,一进门,正看见一个人影端坐院中,好似等候多时。

李静骤然清醒,她握住袖中的匕首,走近了细细打量了一番。

眼前人小麦肤色,眼廓圆而钝。知道她是女孩后,李静竟从这张脸上看到了一点周锦安的影子。

呀。似乎也觉得这个想法离谱,李静笑起来。

她在张维对面坐下,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是你啊。”

“是我。”张维站起来,拱手鞠躬:“几日前的事,多谢小姐替我隐瞒。”

虽说李静没有任何表态,但张维不能掉以轻心。她与李静说的经历,有示弱的意思,但也大部分是真的。

她确实自幼父母双亡。家乡遭了战乱,亲朋流离失所。这世道女子孤身不容易。她便对外宣称自己死了,而哥哥活了下来。从此顶了哥哥的身份,走科举仕途。

这么多年,对于自己的身份,张维一直提心吊胆,小心维持。如今被李静知晓,还是早早与她结交为妙。

“我不找你的麻烦,你倒是过来找我了。”李静懒得和她打机锋,叹了口气,道:“直说吧,来找我做什么?”

张维犹豫片刻,还是按原计划开口道:“小生……感念小姐的恩情,见小姐近日烦忧,愿效犬马之劳。”

投诚?李静来了兴致,放下茶杯:“我如今锦衣玉食,虽不至于权势滔天,也是安富尊荣——你能帮我做什么?”

张维脊背紧绷,知道最重要的一环来了。他这些时日一直在打探国公府的消息,如今受问,自然对答如流:“小姐如今,只是鱼游沸鼎,凶险异常。”

李静抬眼,目光如电光般摄人心魄。张维竟罕见的感受到一点压力——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初见李浩时。

李静猝然笑了一下:“接着说。”

“……今上主和,抚远将军去后,朝中主战派大伤元气。国公府无人在朝,又与抚远将军关系密切,地位十分尴尬。”

李静依旧静静的注视她,不说对,也不说不对。后面的话原本不在预定计划中,但张维隐隐有种预感,李静绝非她预想中空有武力的纨绔。于是她一咬牙,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小姐前不久虽立大功,但以往也做了不少……今上对您太过纵容,这不是个好兆头。”

“国公府中……除了抚远将军,再无男丁。是以今上收回兵权未遇阻力,但赤焰军与国公府渊源太深,国公大人对赤焰军仍有影响,今上……必不能容。”

“若小生没猜错,今上……想必是在等一个时机,将小姐以往的错处一并抓出来,倾覆国公府。”

李静听完,也站起身,向张维那边倾身,声音轻而有力:“妄议圣上,你的胆子很大嘛。”

张维只是再度行礼:“惟愿助小姐脱离险境。”

一时静默。张维的心一点点提起来,她相信自己的判断没错,但是李静这个人,到目前为止,没有一点和她的判断对上。

终于,李静轻笑一声,先坐下了:“坐吧。”

张维松了口气,面对而坐。她看清了李静的表情,并不昏沉,而是眼光锐利,凌冽漂亮。

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在这里坐了这么久,终于喝到一杯给客人的茶,张维简直想落泪。

“李浩说你少年才俊,好像也并非虚言。”李静紧接着抛出下一句,“说说吧,你想帮我做什么?”

张维没回答,只缓缓吟道:“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①”

“……什么?”措不及防一句诗经,让李静实打实愣了一下。

张维:……

她放弃了复杂的藻饰,直说:“小姐英勇神武,不应居于人下。我朝女子,尊荣至极,便是皇后、太后。”

太后当然是不可能了。李静和皇帝都差辈了,但皇后还是可以拼一拼的——今朝太子可尚未成婚。

“……哈?”李静迷惑的挑起了眉。想明白了张维意思,她更匪夷所思:“你自己考科举,打算送我当皇后?”

“您若是想仕途……”张维措手不及,李静的反应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停!”李静喝止了她的话,站起来,居高临下的扫了她一眼:“敢犯欺君之罪,男扮女装来科举,我还以为你的胆子有多大。”

她轻笑一声:“当我看走眼了,滚吧。”

张维站起来,还想再争取:“小姐……”

“真无聊。”李静下一句话猝然阻断了张维的思路。

她有些不可置信:“什么?”

“我说,真无聊。”李静撑着桌子,咧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你的计谋、论调——全都很无聊。”

全都很无聊。

都很无聊。

很无聊。

无聊。

张维的眼睛睁大了。她的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盘旋。自决定科举以来,她收到最多的评价就是天纵奇才,文辞俊秀。无聊?

这甚至是李静第二次这么说。先前在会客厅,她也说了这么一句无聊!那个无聊,是对她情急之下说出的示弱之词讲出的。

她的过去、计谋、论调,在李静这里全都得到了无聊的评价。难道她这么多年的辛苦生活,辗转求生,在李静眼里只是一个无聊吗?李静一个锦衣玉食的官家小姐,有什么资格评判她!

张维恼了,一时也不顾自己的把柄在对方手上:“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什么?”李静哂笑,“好书生,等到殿试的时候,你也问问陛下为什么不当皇后,好不好?”

“再纠缠小心我告发你。”留下一句轻飘飘却极有分量的威胁,李静打着哈欠回了房间。

月上中天,露水寒凉。

张维站在院子中间,心火却越烧越烈。

被怒火冲昏头脑的她当即做下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决定:她要让李静彻底改观,收回对她的诋毁!

九月中,马场。

大风刮过,秋草如波浪起伏。

李静轻抚沸雪的脖颈,状似不经意的发问:“她没来过么?”

“她?”苏窈立即反应过来,“许任安?没有啊。”——这马场也是苏家的产业。

“喔。”李静有点失落。

苏窈反应过来,轻笑:“你们吵架了?这几日没看见你们腻在一起了。”

“没有。”李静埋在沸雪的鬃毛里,语声闷闷。

“没有吵架?”苏窈猝然弯起眼睛。

“没有几天。”李静愤愤,“是一个月!”

没想到这么严重。苏窈哑然,好半天,才开口:“你怎么惹她了?”

“为什么是我惹她?”李静瞪她。

苏窈乐了:“你自己什么脾气自己不知道啊?”

李静不说话了。细数过往劣迹斑斑,似乎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她不骂回来,苏窈反而担心了:“怎么啦?真伤心啦?”

李静正要回嘴,马场的小厮突然跑进来。“郡主、主子。”他先是挨个问了好,继而转向李静:“郡主,有人找你。”

“找我?”李静蹙着眉想了半天,无果:“让她进来。”

那小厮便跑出去回话,不多时,领着一个眉眼周正的年轻人回来了。

李静一看来人就皱眉:“张维?”她蹙眉:“不是让你别在我眼前晃吗?”

苏窈的眼神在她们之间打了个转。此二人一个横眉冷目、隐有怒火,一个不耐游离。

仇家?她不着痕迹的打量张维。李静向来看不上书生,打架也不找这种人。书生惹她倒是多一些。因为李静的惹是生非,弹劾李忠然治家不严的帖子积了能有一箩筐。

这也是其中一位了?

日光下,张维的衣裳齐整了些,她昂首挺胸,自信道:“我知道你要什么了!”

李静觉得无趣,也懒得看:“哦,还有别的事吗?”

这反应不在张维的预料之内。她一急,就有些沉不住气,直接把本该最后讲的话说了出来:“我能帮你!”

李静转了过来。张维又滋生了些自信,她得意的笑起来:“不就是想见公主殿下吗?我能帮你!”

“还是……不对。”在张维震惊的神情中,李静猝然一笑:“不过,你说这个,我又觉得没那么无聊了。”

①《诗经·大雅·卷阿》

小剧场

李静眼中的张维:

优点:大胆。

缺点:不够大胆

张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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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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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战死后
连载中搞百合延年益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