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景城上任第一周,公司风平浪静。
没有想象中大刀阔斧的人事调整,也没有冗长的全员会议,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演讲。
他每天准时出现在顶层办公室,看文件,签字,偶尔叫各部门负责人进去简短问话。出来的人表情各异——有的松一口气,有的额头冒汗,但没人能说清楚他在想什么。
唯一的变化出现在第一次周例会上。
财务总监汇报季度预算时,PPT翻到第三页,季景城忽然抬手打断。他没有看投影屏幕,只是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语气不紧不慢:“第二页的营销费用,去年同期的数据是同比还是环比算的?”
财务总监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同比,季总。”
“同比的话,去年那个季度有双十一。”钢笔停住,“今年双十一的预算为什么和去年持平?流量成本涨了多少?”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财务总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回去重新算。”季景城把钢笔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尽快给我。”
他全程没有提高音量,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平淡。
但整个会议室的气压从那句话开始就不一样了。接下来的汇报环节,每个部门的负责人都比平时多翻了两遍手里的材料。
于歌坐在长桌靠左的位置,手指搭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注意到一件事——季景城打断财务总监之前,目光曾经扫过她这边,极其短暂,短到任何人都不可能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因为她也在看他,不是偷看,是观察。观察新上司的工作方式,评估他的管理风格,预判他接下来可能会对哪个部门开刀。
这些是一个行政总监该做的事。
至于她的心跳是不是比平时快了一点,那是另一回事。
周三下午,轮到于歌汇报。
人事调整方案她做了一周半,涉及三个部门的岗位优化和一批新招聘计划。她提前把纸质版放在了季景城桌上,然后坐在他对面,开始逐条讲解。
季景城靠在椅背上,摘了眼镜放在文件旁边。
没了镜片的阻隔,他的眉眼在自然光下显出原本的样子。
眉骨的弧度冷硬,眼窝比一般人更深,看人的时候目光有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但此刻他半垂着眼,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捏着鼻梁,看上去只是单纯的疲惫。
新上司上任才一周半,然后每天都在看文件。
于歌合理推断他确实累了。
她继续讲。
说到第三个部门的人员调整时,季景城忽然抬起手,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这个岗,为什么不留任内部的人,要从外面招?”
“内部符合条件的确实有两个,但都在C城分公司。”于歌回答,“调过来的周期和成本跟外招差不多,而且C城那边暂时没人能接他们的位子。”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继续。”
她讲完了。整个过程大概十五分钟。他把文件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抬头看她。
“可以,就这样办吧。”
于歌点了下头,收拾东西起身。
“于总监。”
她停住。
季景城没有站起来,他靠在椅背上,重新戴上了眼镜。
但镜片后面的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批文件时的专注和疲惫,而是一种更轻的、近乎闲谈的松弛。
“学校附近那家面馆还在吗?”
于歌的手捏在文件上,指尖微微收紧。
她知道他说的那家面馆,开在他们高中附近。门脸小,招牌旧,老板是个嗓门很大的四川人。高三那年她住在季家,周末两个人上完学校的加强课,有时候会去那里吃一碗牛肉面。
他加香菜,她不加。
她以为这种事只有她记得。
“拆了。”她回答,语气平稳,“早就拆了,那片改建成了小区。”
他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其他的文件。
“嗯,我知道了。”
于歌转身走出去。关上门之后,她在门口里站了大概三秒。
她在想季景城想透过那个面馆的问题知道什么?探究她是不是还记得他们的过去,又或者她后来有没有再留意过他们记忆里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踩着高跟鞋走向电梯间。
周四。
王闪闪约于歌吃午饭。
地点是公司楼下的轻食店,王闪闪点了一份沙拉,于歌点了一份热汤和全麦三明治。两个人靠在窗边的吧台高脚凳上,外面是十二月灰白的天色。
“经过我真么几天的观察,”王闪闪用叉子戳着生菜叶子,语气像在做客户分析,“咱们这位新来的季总,不简单。”
“展开说说?”于歌很给面子。
“他虽然有时候没说话,但他什么都看见了。”王闪闪把一片牛油果翻过来,“比如财务那个事,他打断之前看了你一眼,你注意到没有?”
于歌咬了一口三明治,慢慢嚼完才回答:“没注意。”
“你撒谎。”王闪闪笑了,很笃定的那种笑,“你这个人,越是装没看见的时候越是看见了。”
于歌没接话。
“还有,”王闪闪把叉子放下,用手撑着下巴看她,“他那天问你的面馆,是怎么回事?”
于歌的手顿了一下。汤勺悬在碗口上方,停了大概一秒,然后继续搅动。
“王闪闪同志,你到底在我们公司装了多少窃听器?”
“咱们公司的门隔音不好,你不知道吗?”王闪闪理直气壮,“我在走廊等你,想跟你说两句话,诶,就不巧听见了。我怕你尴尬才先走了的。”
“你说,一个面馆,拆就拆了,他专门问这一句干什么?”
于歌放下勺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还有点烫,她皱了一下眉。
“高中时候去过。”她把碗放下,语气尽可能平淡,“在学校附近。他可能路过的时候发现拆了,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王闪闪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用一种完全不信的语调,“你刚认识他?以前没听说过他的传闻吗?他是季景城,他这辈子能说一句废话?”
于歌没说话。
她总感觉王闪闪比她更了解季景城。
王闪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放低了声音,语气从调侃变成了正经。
“于歌,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这周加班了两天,他办公室的灯也亮了两天。你几点走,他后脚就走。”王闪闪把最后一片生菜塞进嘴里,嚼完,下了定论:“这不是管理风格,这是个人行为。”
于歌把三明治的最后一口吃完,用餐巾纸擦了一下嘴角,然后站起来。
“下午还有会。走了。”
“你走什么,我说完了吗——”
于歌已经推门出去了。冷风灌进来,王闪闪在后面笑着骂了一句什么,于歌没听清。
下午五点四十分,于歌加班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正准备关电脑。内线电话响了。
“于总监,来一下。”
季景城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语调,说完就挂了。
于歌拿起笔记本上楼。
顶层走廊空荡荡的,行政秘书的位子已经空了。她敲了两下门。
“进。”
季景城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马甲,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没有转身,只是指了指桌上的一份文件。
“这份预算表,有几处需要修改。你拿回去看看。”
于歌走过去拿起文件。封面上贴着便签,手写了几条修改意见。字迹和上周那张狗粮便签上的一模一样——利落、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笔画。
“好的,明早给您。”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
于歌停住。落地窗外面是A城的冬夜,六点不到天已经全黑了。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他站在窗前,她站在办公桌前,之间隔着一整张办公桌的距离。
季景城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逆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比刚才松弛了许多。
“猫条这两天老往门口跑。”
于歌没接话。
“它好像觉得那扇门后面是它第二个家。”
“我上周只喂了它一顿鸡胸肉。”于歌说,“不是每天都喂。”
“我知道。”他说,“但它是条好狗,一顿就爱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的暖风嗡嗡响。
谁说他不说废话来着?
“季总,”于歌捏紧了文件,语气恢复了标准的汇报姿态,“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下班了。”
他看着她,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好。”
于歌走出办公室,在电梯里翻开那份预算表,目光扫过他手写的那几行字。每一处都改得精准到位,的确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她把文件合上。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车库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于歌裹紧大衣往车的方向走,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叫她上楼,就是为了当面给她一份有便签的预算表。而那份预算表,完全可以让秘书送下来。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只停留了半秒就被摁灭了。
不想了。
不想,就不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