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歌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烦躁,而是躺在黑暗里,眼睛闭着,意识却清明得像一杯凉透的白开水。她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刚才季景城和她一起下车。然后又一起进电梯,一起下电梯。
他,住在她隔壁。
于歌默默起身,倒了一杯水来到阳台,躺在躺椅上,或许换个环境、换个姿势就能睡着了。
凌晨一点十七分,她终于有了困意。
然后隔壁阳台传来了声音。
不是装修那种刺耳的电钻声,也不是吵架摔东西的闷响。是一种窸窸窣窣的、有节奏的动静——像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爪子敲击地面,哒哒哒哒,从阳台的这头跑到那头。停几秒。又从那一头跑回来。
于歌睁开一条眼缝,盯着对面的阳台。
消停了,她重新闭上眼。
三分钟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次更欢实,还夹杂着阳台门被轻撞的闷声,像是某个小型的、毛茸茸的物体正在进行深夜狂欢。
于歌翻了个身,把毯子往耳朵上拉了拉。
心里嘀咕:季景城这是养了只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觉得有点不真实。
季景城。养宠物。
在她的认知里,季景城的人生里只有三样东西——努力、不知道在想什么和沉默。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会弯腰铲屎的人。
但隔壁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正在用爪子刨地板,刨得兴致勃勃。
凌晨一点三十四分,对面的阳台门响了,门被打开。
于歌从缝隙里看到季景城向后捋了一把睡乱的头发,光着上半身,把一团白色的东西抱进屋里了。
终于安静了。
于歌在黑暗里又躺了很久,最后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不知道。
第二天是周五。
闹钟响的时候,她头痛欲裂。
于歌站在洗漱台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一圈淡青色。
她拿遮瑕盖了两层,勉强遮住,然后换上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和灰色西装裤,涂了口红,拎包出门。
刚出门,电梯门就打开了。
一只西高地火速向她冲了过来,直直撞在她的小腿上,然后小东西在原地愣住抬头看向她。
于歌也愣了一下。
那团白色的小东西毛茸茸的,耳朵尖尖竖着,仰头朝她吐着舌头。尾巴摇得快原地起飞。
“猫条。”
季景城的声音从电梯里传来。
他走出来,弯腰一把捞起那只狗。狗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四条短腿悬空蹬了蹬,继续歪头盯着于歌看。
“你养狗?”于歌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稳。
季景城抬眼看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浅灰色衬衫,没打领带。金丝镜框的眼镜架在鼻梁上,在走廊的光线下反着光,镜片后面的眼神看不真切。
“不行?”他反问。
语气不是挑衅,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她批准的事实。
于歌没接话。
毕竟他都给他的狗取名猫条了,不是很讲道理的样子。
她和季景城的身体错开,径直进了电梯。
新CEO上任第一天,并没有如大家想象得开会。会议定在下周一。
也是,刚接手,要看的文件太多了,轮不上她们去汇报。
在公司一天没见到上司,开心。
下班也很准时。
出电梯,她转身走到自家门口,按指纹锁。锁芯弹开的瞬间,她听见了猫条的一声呜咽。
没有回头,她推门进去,关门。
在玄关站了片刻。
隔着一道门,隔壁传来小狗闷声闷气的哼唧。然后是季景城低沉的嗓音,听不清在说什么,大概是在训狗。
“下班还挺早。”
她深吸一口气,把包挂好,换了拖鞋。
厨房的岛台上还放着昨晚没来得及洗的杯子。她走过去,打开水龙头,看着水流冲过杯壁,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他搬来隔壁。
他的狗叫猫条。
他昨晚凌晨一点多被吵醒了。
于歌抿了抿嘴,把水龙头关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不再去想这些事。
周日晚上七点,她正在厨房做番茄牛腩。
这是她一个人的仪式感。
每周日晚上做一顿像样的饭,把下周的午餐分装好,冰箱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她从C城带来的习惯,那时候工资不高,自己做饭省钱。后来做到了总监,习惯反而保留了下来——不是因为省钱,是因为做饭能让她安静下来。
番茄的酸甜味弥漫了整个厨房。她正往锅里加盐,门铃响了。
开门,没人。
低头,猫条正仰着脑袋看她。
于歌下意识往走廊看了一眼——空的。
猫条脖子上挂了个小布袋,袋子鼓鼓囊囊。她蹲下来打开,里面一张便签纸,字迹利落干脆:它能蹭顿饭吗?我晚上开会,九点回来接它——季。
于歌对这个问号,打了个问号。
落款也是,甚至没有全名,就一个姓。笃定她能认出是谁干的。
于歌低头看猫条。
猫条抬头看她,尾巴摇得地板啪啪响。
“你就是猫条?”于歌对着一条狗发出质疑,“你怎么知道我会做饭?”
猫条没回答。
它直接从她脚边挤进门,在玄关地毯上转了两圈,然后小跑着进了客厅。
好不礼貌的狗。
于歌关上门,跟进去的时候,猫条正在四处闻,然后一下跳上了沙发。
她站在客厅中央和它对视。
“你下来。”
猫条舒适地趴下了。
“……这不是你家。”于歌说,“下来。”
猫条抬头打了个哈欠,再次趴下。
于歌放弃了。她回到厨房继续做饭,切牛肉的间隙探出头看了一眼——猫条正把脸埋在她沙发靠垫里,尾巴在外面甩来甩去。
她在猫条面前放了一小碗水煮鸡胸肉。猫条吃得很欢,尾巴全程没停过。
于歌靠着岛台,一边吃自己的番茄牛腩饭,一边看一条狗在她家地板上毫无边界感地吃白水鸡胸肉。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的客厅里会出现一条狗。
九点整,门铃响了。
于歌家里关着灯,躺在沙发上看电影,猫条很不客气的窝在她怀里。
这次门外是季景城。
外套脱了,搭在小臂上,只穿衬衫,手臂和胸前的肌肉线条隐隐约约。另一个手里拎着公文包。
门一开,带进来一丝舒适地凉意。
暖气开的太足了。
于歌把怀里的猫条递给他,抬头看他。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稍微乱了,几缕落在额前。往她门框上一靠,没有接狗。
且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它吃了多少?”
“不多。”于歌站在门里,把猫条放在地上,和他保持着一米的社交距离距离,“一小碗鸡胸肉。”
她以为这只西高地会跟着季景城走。
但她高估了它的礼貌。
猫条在她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哒哒哒又跑回沙发上。
季景城的目光随着猫条的动线,越过于歌的肩膀看向客厅里。猫条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肚子朝天,极其嚣张。
“它在你这儿比在家还放松。”季景城说。
于歌没接话。
“开会都没办法集中,一直想着它。”他收回视线,落在于歌脸上,“看来不用担心了。”
这话的落脚点明明在狗身上。
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让这句话的语义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偏移。
于歌没有给它偏移的空间。她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取货”的手势。
季景城把公文包换到左手,走进客厅,弯腰把猫条捞起来。猫条不满地发出一声抗议,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走吧,得走了。”他对狗说。然后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回头。
“晚安。”
门被关上。
于歌靠在门后,听见隔壁的门锁响了,然后是狗的爪子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玄关处里还残留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雪松味。她把猫条用过的碗拿起来,放进洗碗机。
手机响了。
王闪闪的消息:【出来喝酒。】
她回:【周一早会,你疯了?】
王闪闪秒回:【没疯。只是想问你季总今晚开的什么会。】
于歌盯着屏幕皱眉。
又一条。
【他穿着西装拎着包往你家方向去了,对吧?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跟来附近吃东西,在看见他车了,跟了两步。】
于歌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我哪知道……
王闪闪回了一个“我懂”的表情包,附带一句话。
【惊!华天集团CEO同行政总监!俊男靓女,旧情复燃,深夜密会!】
【记得拉好窗帘奥。】
【你给我好好的。】于歌回她。
她把手机屏幕关了,走回沙发跟前。
客厅里只有电影继续播放的声音。身边沙发上还有一小块被猫条躺过的体温残留。她摸了摸然后又躺回原处,接着看电影。
阳台的窗帘真的没拉,她起身过去。隔壁阳台上亮着灯,灯光从玻璃门后面透出来,模糊地映出一个人影——身形修长,正微微低着头,大概在看手机。猫条可能、大概趴在他脚边吧。
于歌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