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城的十二月,风冷厉的像刀子,写字楼外的玻璃幕墙被割得猎猎作响。
然而在柏悦酒店顶层的千禧宴会厅内,温暖舒适、筹光交错。
穹顶上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圆桌铺着熨烫平整的香槟色桌布,空气中混杂着昂贵的香水味、高档香槟的醇厚,周围的暖色调更是衬得厅内一片祥和。
但年会开始之前,于歌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摆在明面上的那种。宴会厅的水晶吊灯璀璨如常,圆桌铺着香槟色的缎面桌布,舞台上的暖场音乐热闹得体,市场部的人正围着抽奖箱叽叽喳喳。一切都和往年别无二致。
可高层那一桌,气氛不对。
于歌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红酒。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主桌——三个董事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表情不是严肃,而是兴奋。老陈,公司现任CEO,今年五十七岁,还有三年才能退休的男人,此刻笑得眼角褶皱层层叠叠,整个人透着一股不该在今晚出现的松弛。
那种松弛,像一个已经卸任了的人。
“老陈今晚笑得像尊事不关己,坐在庙里的佛。”王闪闪端着酒杯走到她身边,用下巴指了指主桌方向,“不正常。”
王闪闪是销售部总监,比于歌小两岁,卷发红唇,笑起来风情万种,不笑的时候眼神能剖开人。
她真名叫王珊,但在公司叫王闪闪——闪闪发光的闪闪,她自己起的。用她的话说,“王珊太普通了,像是从超市货架上随便拿的,根本没有记忆点。”
于歌抿了口酒:“他要退了。”
“你也听说了?”
“看出来的。”
王闪闪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我跟你明说,我得到的消息是:人选已经定了,就在今晚公布。”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于歌一眼,“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你这个行政总监,一点风声没收到?”
于歌没有回答。
主管人事的行政总监,不知道CEO要换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要么是董事会保密做得太好,要么就是有人不希望她提前知道。
于歌更倾向后者。
她正准备开口,靠近门口的几桌忽然像被人从外围开始一层层调低了音量。于歌抬眼望过去。
宴会厅厚重的两扇雕花胡桃木大门被推开。
冷风顺着走廊灌了进来,吹动了门边的帷幔。
在两个黑衣保镖和酒店高管的簇拥下,一个男人不疾不徐地踏入宴会厅。
于歌的视线越过层叠的人影,落在那人身上的瞬间,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男人身形很高,逼近一米九。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碳色高定西装套,宽肩窄腰,双腿修长,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肌肉线条在行动间若隐若现,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可于歌感觉他踩在自己额角的神经上。
更令人瞩目的是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具骨骼感的脸,下颌线凌厉,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着。最要命的是,他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
金属的冷光与镜片后的深邃眼眸交织,将他骨子里的某种野性与攻击力,巧妙地伪装在了一种禁欲而斯文的皮相之下。
“啧,西装暴徒诶。”王闪闪说。
于歌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十一年。
她在心里平静地报出一个数字。高三毕业那年她十八岁,如今她二十九岁。她从C城分公司的办公室文员做起,一路走到总部行政总监的位置,用了整整十一年。
她以为自己该放下的都放下了。
但此刻隔着大半个宴会厅,隔着十一年的光阴和无数个假装无事发生的日夜,她只用了不到一秒就认出了他。
季景城。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对几个起身致意的董事微微颔首。老陈已经站起来了,红光满面地迎上去。季景城握住老陈伸过来的手,嘴角浮起一个礼貌性的弧度。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始终没有任何波动。
然后他的视线扫过全场。
在于歌身上,停了半秒。
极其短暂的停顿,短暂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但于歌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他的眼神在越过人群之后准确地落在她身上,像一根针无声地钉入布料。不是偶遇的惊讶,不是久别重逢的感慨,而是一种确认。
他在确认她在这里。
然后他收回目光,在老陈的引导下落座。
“认识?”王闪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吃瓜的乐趣。
于歌收回视线,发现自己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松开手,语气平静:“高中同学。”
“还有呢?”
“做过邻居。”
“还有呢?”
“高考前,我在他家住过半年。”
“还有呢?”
于歌抿了口酒,没再回答。
王闪闪挑了挑眉,识趣地将追问停在了这里。
“各位——”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话筒,声音里带着的愉悦,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趁着今晚年会,我宣布一个人事变动。”
全场安静下来。
“我老了,该退了。”老陈笑着,语气里有卸任的轻松,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不舍,“董事会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由季景城先生接任公司CEO。季总在业内的声望和成绩,相信在座很多人都知道,我就不多介绍了——”
掌声响起来。
先是主桌,然后是周围几桌,最后蔓延到整个宴会厅。
于歌也跟着鼓掌。她的动作不快不慢,节奏精准,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祝贺。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掌心微微出了汗。
季景城站在麦克风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下。刺目的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金丝眼镜折射出冰冷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各位,晚上好。”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低沉、磁性,带着一种微凉的砂纸质感,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不可抗拒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于歌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这十一年,她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听到这个声音,有时是少年的清朗,有时是压抑的喘息。而现在,这个声音变得更加成熟,也更加危险。
“我是季景城。接下来的日子,会由我接手公司的所有业务。我这个人,不喜欢冗长的会议,也不喜欢无意义的试探。喜欢看结果。”
他的语速不快,字字句句却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华天集团过去的成绩,陈总已经打好了基础。明天由我继续,多谢各位。”
然后他坐下,宴会继续。
话不多。
于歌想。这个习惯,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后半程的应酬于歌基本在走流程。
碰杯、微笑、寒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行政总监这个位置她坐了两年,早把社交肌肉练得炉火纯青。
哪怕她的注意力时不时被主桌那边牵走,脸上依然端得四平八稳。
王闪闪在中途凑过来一次,低声说:“他老看你。”
于歌正在夹菜,筷子没停,“谁?”
“诶,别装了。”
于歌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没有抬头去看。
散场的时候快凌晨了。
于歌在酒店门口等网约车,夜风灌进大衣领口,她拢了拢衣襟,低头看手机——前面还有十几个人在排队。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她面前。
后车窗降下,露出季景城的侧脸。
他已经摘了眼镜。
没了那层金丝细框的遮掩,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在路灯下显出原本的冷峻与锐利。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打量,不是寒暄,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注视。
“上车。”他说。
语气不像邀请,像在陈述既成事实。
于歌站着没动。
季景城偏过头看她,嘴角浮起一哥很淡的弧度,淡到几乎不算笑:“你准备让整个公司看见新任CEO和行政总监在酒店门口喝风?”
车门被司机从里面打开。
于歌停顿了一秒,弯腰坐进了后排。
车内很安静。空调温度刚好,有淡淡的雪松气味。司机平稳地驶入主路,两人在后座各自靠着一边车窗,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她报了她家的地址,然后礼貌道谢。
司机沉默了一瞬间,开了导航。
“你在A城多久了?”季景城忽然开口。
“六年。之前在C城分公司做了五年。”于歌语气公事公办,完全符合一个尽职汇报下属的角色。
他嗯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
“您呢?”于歌问。
礼尚往来的客套,不代表任何意思。
“一直在A城。毕业就在家里公司,去年刚接手了家里大部分业务。”
于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接手自家全部业务才多久,就跑去给别人家打工。
吃饱了撑的吧。
车到了公寓楼下。于歌推开车门前,先回头说了一声:“谢谢。”
季景城没应声。
车也没停。
她看了司机一眼,然后目光转向季景城。
季景城稳稳坐在车里,西装外套躺在自己腿上,衬衫袖口松垮地挽着。路灯的灯光透过车窗斑驳的照在他脸上。没有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神直白而锐利,完全不像一个刚上任的CEO,倒像一个懒得再装的人。
于歌盯着他。
他也盯着她,然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也住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