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上前去吧

????自从知道锦平和这些事有牵扯后,锦文修再也不能直视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止一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线索本是一团乱麻,但贺鹭舟的出现,无疑扯开了一个线头。

????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调查。

????常跟着他的侍卫凑到他耳边低语:“文王府近期与兵部侍郎走动频繁,私下有财物往来。北境军中,除了贺将军直属的万汇营,还有两支驻军的将领,上月曾秘密接待过文王府的人。”

????他语速很快:“另外,当年刺杀案发后,第一个带队赶到现场附近、并初步定下山匪劫杀结论的,是任京兆尹麾下的一名捕头,姓赵。此人三年前因旧伤复发,已卸职归乡,就在京郊三十里的赵家庄。”

????赵捕头……

????锦文修眸色一暗:“可靠?”

????“可靠。此人嗜赌,归乡后家底很快败光,常混迹于各处赌坊,欠下不少负债。”

????锦文修心中迅速盘算。

????贺祭酒离京前秘密见过当时的京兆尹,而第一个定案的捕头,恰是此人下属。

????“让我见到这个赵捕头,快些,要隐秘。”

????“是。” 接了任务,他不敢耽搁,立马就离开了。

????“大人!侯爷!不好了不好了!”

????下人慌慌张张的过来报信,把锦文修品茶的闲心都给冲散了。

????他被突然的惊呼吓了一激灵,茶水都撒在了衣摆上。

????锦文修回过头,隐忍的说:“做什么冒冒失失的。”

????那报信的连忙跪下,颤着声说:“贺……贺将军!叫成王的人给抓了!”

????偏殿内,贺鹭舟跪在其间,叫人五花大绑的捆了去,站在他面前的,是成王庶女幼习郡主。

????幼习手上提着金仗,指着贺鹭舟轻笑:“贺将军初入京城,尚不知王府规矩,冲撞了本郡主,无奈只能赏将军五十军棍教教贺大人规矩了。”

????贺鹭舟倒是个听话的,说打就打一声不吭。

????压着贺鹭舟的下人立马朝起棍子要打,被突然出现的锦文修一脚踹飞出去看三四米远。

????这一下力道可不小,锦文修脚都要麻了。

????“将军刚领了圣上的赏,哪个敢动!?这打的可是国本!我借你八百个胆子你动一个试试看!”

????贺鹭舟心下一紧,抬头看着锦文修。

????小家伙长大了,眉眼却依旧漂亮如初,不过此时小漂亮很生气,眸子阴冷,脖子都是红的。

????锦文修是提着剑杀进来的,长剑上还粘着血,可把郡主吓得不轻。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端着架子:“锦文修你放肆!你当王府是什么地方你说闯就闯!你就不怕我父王上报陛下吗?”

????“阴沟里的老鼠要是有胆子见光,就不会使如今这下作勾当了。”锦文修步步逼近,幼习就一步步后退,直至被逼入角落。

????长剑横在她颈侧,可给养尊处优的小郡主吓了个半死。

????锦文修凑近,轻笑一声:“你不觉得,文王把你们父女两个搬上台面,是把你们弃了吗?”

????幼习红着眼抖着身子,嘴上还狠得很:“不管是什么,你今日提着剑闯王府这是事实,治你的罪可不是难事。”

????“郡主这是要治谁的罪啊?”

????于归于回兄弟二人姗姗来迟,于回蹲下身子给贺鹭舟松绑,于归则笑嘻嘻的逗着锦文修:“呦锦哥好大的火气呦,快把这玩意儿收了,收了收了,多危险啊。”

????说罢还把幼习扶了起来:“幼习妹妹也是,地上多凉啊,这么大了怎么还往地上坐呢。”

????幼习红着眼,警惕的看着于归。

????于归却摸了摸她的脑袋:“咱们这些小打小闹莫要影响了父辈们的情谊呀,这事我做主了,就此作罢作罢。”

????锦文修扔了长剑,袍子一甩,愤愤离开了。

????两日后,赵家庄外一处废弃的庙里。

????锦文修一身黑衣,蒙着面,隐在庙外围墙的阴影里。

????不多时,两个黑影拖着一个被堵着嘴,捆得结实的中年大汉踉跄而来。

????男子衣着还算体面,但面色灰败,眼中充满恐惧,正是那赵捕头。

????他被扔在庙内积满灰尘的供桌前,抬头就是菩萨那张慈眉善目的脸。

????锦文修缓步走进,并未取下蒙面,只露出一双在昏暗油灯下异常明亮的眼睛。

????“赵捕头……”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冰冷的寒意:“认识我吗?”

????赵捕头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可怜的呜呜声。

????“不认识就好。” 锦文修蹲下身,目光平视着他惊恐的眼睛:“我只问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答,你的赌债,有人帮你还。若不老实……”

????他指尖寒光一闪,一柄匕首抵在赵捕头颈侧:“让你归乡的假伤……可就是真伤了。”

????赵捕头浑身筛糠般抖起来,拼命点头。

????锦文修转过头,示意手下人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咳咳……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说,我什么都说!” 赵捕头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那案子……那案子当年是上头让尽快结案的!说是影响太坏,必须尽快给贺家、给朝廷一个交代!”

????“上头?哪个上头?当时京兆尹下的令?”锦文修眯着眼,按着查到的信息盘问。

????“是是!但……但也不全是。”

????“当时……当时现场死人身上,有些东西……不太对劲。小的本想细查,可刚把疑点报上去,就被狠狠斥责了一顿,让立刻按流窜悍匪结案,证物也……也被收走了大半。”

????“什么东西不对劲?”

????“箭……箭杆的制式,还有那些人里衣的料子,不像是寻常山匪能用得起的……倒、倒有点像……像军中的……”

????赵捕头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血色尽褪,说出这些话用尽了全部勇气:“还有……我们赶到时,其实在离官道不远的林子里,发现过一辆被打坏的马车,不是贺家的,里面有些散落的文书碎片,上面有……有……”

????“你能不能说快点!” 锦文修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有……有文王府的暗记!” 赵捕头闭上眼,豁出去一般喊道:“虽然只是碎片,但那暗记小的不会认错!可没等细看,就被当时一同办案的……被王府来的一个侍卫长代为保管了!然后……然后就没然后了!案子就这么结了!”

????文王府!

????锦文修尽管早有猜测,但听到确切指向,仍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当年的刺杀,文王府可能参与其中!为什么?

????是为了对付贺家?还是……为了对付当时可能也在车上的自己?

????父亲呢?贺鹭舟暗示父亲不简单,难道父亲也……

????他猛地抓住赵捕头的衣领:“当年下令让你草草结案、收走证物的,除了京兆尹,还有谁?有没有……锦丞相的人?”

????赵捕头被他眼中的寒光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锦、锦丞相?没……没有直接出面。但……但当时京兆尹大人似乎很紧张,提过一句事关重大,连相爷都惊动了,必须尽快平息……具体是不是锦相爷的意思,小的真不知道啊!”

????父亲……至少知情。

????甚至可能默许,或者……参与掩盖。

????锦文修松开手,后退一步,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一直以为的父亲,那个看似威严、偶尔慈爱、为他铺平锦绣前程的父亲……

????他深吸几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对两名侍卫吩咐道:“给他一笔钱,送他离开京城,越远越好。看好他,别让他乱说话。”

????处理完赵捕头,锦文修独自一人站在破庙外。

????真相的碎片一点点拼凑,指向一个令人胆寒的阴谋。

????贺鹭舟知道多少?

他这十年隐忍,是否就是为了查清真相,向幕后之人复仇?

????那自己……身为锦平之子,又该如何自处?

????“侯爷。” 一名手下悄然近前,低声道:“刚接到城内消息,贺将军……一个时辰前,孤身出城,往西去了。看方向,像是……乱葬岗。”

????乱葬岗?

????锦文修心头一紧。

????是夜探?还是……与谁密会?

????他当机立断:“备马,跟上去看看。”

????几匹快马悄无声息地离了赵家庄,向西奔去。

????乱葬岗在更偏远的山,阴气森森,平日里连老百姓都绕道走。

????接近乱葬岗边缘,锦文修示意下马,将马匹藏在林间,自己带着一名最机敏的手下,小心翼翼地向上摸去。

????在一处相对平坦、似乎新近被整理过的荒坟前,立着一个玄色的身影。

????是贺鹭舟。

????他背对着锦文修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在坟前。

????折夫人并不葬在此处。

????他在祭拜谁?

????锦文修的心都揪紧了。

????他正暗自揣测,贺鹭舟却忽然转过了身,看向他藏身的乱石方向。

????“谁在那里?”

????锦文修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他暗叹一声,示意手下别动,自己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顺手扯下了蒙面的黑巾。

????月光下,两人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对视。

????贺鹭舟看清是他,眸子里有些怒意:“你跟踪我?”

????锦文修迎着他凌厉的目光,向前走了几步。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被贺鹭舟紧握的剑上:“这把剑,是谁的?折夫人的?”

????贺鹭舟紧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锦文修,眼神里充满了挣扎,还有一丝极深的疲惫。

????“赵捕头已经说了。” 锦文修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知道不是意外,知道幕后可能涉及文王,甚至是我父亲。”

????贺鹭舟的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半晌,才沙哑地开口,带着讥诮:“知道又如何?锦小侯爷,你是打算替你父亲,还是替文王,来探我的底?或是来灭口的?”

????“贺鹭舟!” 锦文修低吼出声,胸口因激动而起伏:“若我真要替他们办事,今夜就不会单独来见你!我若想害你,在茶楼那晚就可以!”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再睁开时,眼底带着一丝恳切与:“我只想知道真相!为什么蒙在鼓里的只有我!”

????他一步步走向贺鹭舟,直到两人近在咫尺,能清晰看到彼此眼中的自己。

????“告诉我,不行吗?” 锦文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贺鹭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拽着他袖子、眼巴巴望着他的幼童。

????坚固的心防,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缝。

????“这把剑……”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是我外祖父的遗物。他曾是北境守将,因得罪权贵,被构陷通敌,满门抄斩。我母亲……是唯一逃出的血脉,隐姓埋名,嫁给了我父亲。”

????“那日,他们要杀的,从来就不止是我母亲,还有我。”

????“可,为什么是文王?” 锦文修急问。

????“我外祖父当年查获了一批走私往北蛮的违禁铁器与盐粮,追查到最后,线索指向了京城几位显贵,其中就有当时还是郡王的文王,以及暗中提供便利、疏通关节的,时任户部侍郎的锦平。”

????贺鹭舟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刺入锦文修的耳中。

????“我外祖父欲上奏弹劾,却反被诬陷。文王怕旧事重提,我母亲虽已改名换姓,但他始终不放心。至于你父亲……”

????他看向锦文修,眼神复杂:“许是为了彻底掩盖痕迹,或许是为了向文王表忠心,也可能两者皆有。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只是他们没料到,两个孩子能在山里活下来。”

????锦文修踉跄后退一步,不敢再看他,眼里的那些怒气都不知所踪。

????父亲不仅是知情或默许,他竟然是直接的参与者、帮凶!

????为了权势,竟能对无辜妇孺、甚至对自己的儿子可能遭遇的危险,视而不见,甚至推波助澜?

????巨大的荒谬感和背叛感席卷全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那你为何不早说?为何不告发他们?” 他声音嘶哑。

????贺鹭舟笑了笑:“证据呢?小捕头的话不足以撼动一位亲王,这把剑无法直接指向文王和你父亲当年的勾当。”

????他握紧了剑:“所以我去从军,所以我要立功,要掌握兵权。我要站在足够高的地方,才能把当年的事,连同他们现在的罪行,一起掀开,大白于天下!”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锦文修:“现在,你都知道了。锦小侯爷,你是选择回到你父亲身边,继续做你的富贵闲人,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我是来报仇的,报和你有关的,痛的彻骨彻心的世仇的。

????锦文修捏着衣摆,不再吭声。

????父亲虚伪的慈爱,文王假意的拉拢,过往二十年被精心粉饰的太平景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而站在他对面的,是这个背负血海深仇、孤身走了十年荆棘路的男人,是他曾经全心依赖的鹭舟哥哥,也是他如今……无法再回避的心之所向。

????“贺鹭舟……” 他缓缓的说着,声音异常坚定:“我父亲欠你贺家的,我锦文修……来还。”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不是抓住,而是摊开掌心,递向贺鹭舟。

????“这条复仇的路,我陪你一起走。刀山火海,绝不回头。”

????贺鹭舟怔住了。

????他看着锦文修伸出的手,看着他脸上那种破釜沉舟的坚决。

????十三孤寂,十三年隐忍,从未想过,会有一人,愿与他并肩踏入这万丈深渊。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贺鹭舟眼底那冰冷的硬壳终于彻底碎裂,流露出深藏的动容与无措。

????“我选你,你要不要我?”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反而猛地伸出手臂,将锦文修紧紧拥入怀中。

????锦文修浑身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回抱住他微微颤抖的脊背。

????“会很危险。” 贺鹭舟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沙哑的哽咽

????锦文修闭上眼,答非所问:“只有你了,别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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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安天命
连载中樋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