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阳光温柔得过分,透过玻璃窗平铺在课桌上,暖得让人发困。
班里大半同学都趴着睡觉,呼吸声浅浅叠在一起,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
许嵩也趴了下去。
侧脸枕在微凉的手臂上,眉眼闭合,神情松弛,没有半点紧绷和压抑。
这是这两天所有人最直观的感受。
许嵩变了。
不再频频失神,不再盯着一个方向久久不动,不再因为旁人几句闲话悄悄攥紧手心。他平静、坦然、安稳,像卸下了压在身上两年的重石。
唯独前排的陈搁,半点睡意都没有。
背脊僵硬地贴着椅背,心口空落落的,慌得发虚。
他微微偏头,透过胳膊和课桌的缝隙,能清晰看见身后少年安静的睡颜。
从前的午休,许嵩也会睡。
但总会睡得很浅。
但凡他稍微动一下、翻一页书、起身走一步,身后的人总会立刻惊醒,悄悄抬眼望向他的方向。
哪怕困得眼皮打架,也要确认他的动静。
那时候的陈搁,只觉得烦。
烦他无时无刻的关注,烦他藏不住的眼神,烦他固执又热烈、从不退缩的喜欢。
他刻意冷漠,刻意疏远,刻意装作视而不见。
一心只想划清界限,只想让他趁早死心。
可现在。
许嵩睡得很沉。
彻底的心无杂念。
再也不会因为他的一丝动静,乱了半分心神。
陈搁的指尖死死掐着掌心,细小的痛感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恐慌。
他终于尝到报应了。
以前被人满心偏爱、被人放在心尖、被人日复一日惦记的安稳,是真的消失了。
下课铃声轻轻响起,细碎的喧闹慢慢复苏。
许嵩准时醒来,抬手揉了揉眼睛,动作慵懒自然。他坐直身体,随手理了理校服领口,拿起水杯起身,准备去接水。
全程目光平视,不偏不移。
路过陈搁座位旁的时候,脚步如常,没有停顿,没有闪躲,没有丝毫异样。
就像路过班里任意一个普通同学。
甚至,比普通同学还要疏离。
普通同学尚且会点头示意,而他们,形同陌路。
陈搁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呼吸骤然一滞。
他下意识侧过头,目光追着许嵩的背影。
看着他走到饮水机旁,安静接水,看着他和擦肩而过的同学淡淡擦肩,看着他眉眼清淡、与世无争。
那是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是为他扛下所有流言、忍下所有冷漠、坚持了整整两年的人。
怎么就突然,彻底不回头了。
旁边的同桌看着陈搁失神的样子,忍不住低声调侃:“搁哥,你今天真的不对劲,一直偷看后面。以前你躲他躲得要命,现在人家不理你了,你反倒不对劲了?”
一句话,精准戳破所有伪装。
陈搁喉结滚动,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是啊。
太可笑了。
当初是他拼命推开,如今是他拼命回望。
“我没有。”他低声否认,声音却轻得没有底气。
否认不了心底的慌乱,否认不了蚀骨的后悔。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落纸的沙沙声。
陈搁再也无法假装淡定。
他借着捡笔的动作,微微弯腰,目光极其克制地往后扫了一眼。
许嵩在刷题。
坐姿端正,眼神专注,笔尖飞快,整张侧脸冷静又冷淡。
他的世界干净利落,再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再也没有一个叫陈搁的名字。
那一刻,陈搁心底的防线彻底崩了一小块。
他一直以为,许嵩的放下只是一时赌气。
以为他难过几天、消沉几天,就会变回从前那样,依旧不死心、依旧会悄悄看他、依旧会忍不住靠近。
他甚至荒唐地暗自笃定——
许嵩不会走。
永远不会。
可现在他清清楚楚明白。
许嵩不是闹脾气。
他是真的、彻彻底底,不要他了。
两年偏爱,两年执念,两年义无反顾的奔赴,在一次次冷漠和难堪里,被消磨得干干净净。
是他亲手把那个最爱他的少年,推开了。
推开到,再也不属于他。
自习课的风从窗户吹进来,轻轻掀动书页。
陈搁盯着自己空白半页的习题,眼底一片酸涩发凉。
他不怕别人误会他,不怕旁人的指指点点,不怕两年的隐忍白费。
他只怕一件事——
只怕许嵩这次的放下,是一辈子。
只怕他往后岁岁年年,眉眼坦荡,前程浩荡,此生再也不会为他心动,再也不会为他停留。
只怕他彻底走出这场名为陈搁的青春,从此两不相欠,两两无关。
这份迟来的恐慌,比所有冷漠、所有离别,都要痛上千倍万倍。
陈搁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狼狈和悔意。
晚了。
他所有的清醒,所有的后悔,所有藏了两年的苦衷。
都来得太晚了。
晚到,那个人已经彻底转身,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