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最后一节自习课,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
夕阳斜斜透过玻璃窗,落在课桌间的过道上,铺了一地温柔的橘黄。
班里大部分人都在埋头刷题,笔尖落纸的声音连绵细碎,压得所有少年心事悄无声息。
许嵩垂着眼,认真算完最后一道压轴题。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步骤,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心底难得一片轻松。
没有烦乱,没有酸涩,没有无端揪痛。
这是他放下陈搁之后,最真切的感受。
以前的每一天,他的情绪都是被陈搁牵着走的。
陈搁皱眉,他会心慌;陈搁冷淡,他会难过;陈搁和别人说笑,他会酸涩好久。
他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部系在那个人身上,卑微又被动,整整两年。
如今松开了那根紧绷了两年的弦,才发现原来放下,是这么轻松的一件事。
不用再刻意寻找他的身影,不用再揣测他的情绪,不用再因为他一句无意的冷淡,失眠一整个夜晚。
他终于,好好放过自己了。
许嵩抬手合上习题册,指尖轻轻抚平书页褶皱,动作从容又平静。
身后所有拉扯、所有执念、所有不甘,尽数封存在过往。
前排的陈搁,全程都在静静感知身后的动静。
他没有回头,却比回头看得更清楚。
清楚地察觉到,许嵩周身那层萦绕了两年、只围着他转的温柔磁场,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淡然与疏离。
从前哪怕刻意冷落、刻意避嫌,许嵩眼底的在意从来藏不住。可现在,那份热烈彻底褪去,只剩陌生人般的平和。
陈搁的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自习课下课铃响起,宣告着一天课程结束。
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喧闹声瞬间填满教室。
许嵩动作不慌不忙,将书本一一归位,书包拉链拉得平整,没有半分仓促。
他站起身,背上书包,和身旁收拾东西的同学淡淡说笑两句。
语气自然,眉眼舒展。
是这两年来,陈搁从未见过的松弛模样。
原来他的不快乐,从来都是因为自己。
原来他放下自己之后,是这么明媚干净的样子。
陈搁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刻意放慢收拾的速度,故意拖到最后,心底藏着一丝卑微又可笑的期盼。
他想等。
等许嵩像以前一样,哪怕赌气、哪怕沉默,也会下意识等他先走,也会悄悄看他一眼。
哪怕一眼。
就够了。
可现实最是残忍。
许嵩背起书包,和同桌并肩走出教室,步履轻快,没有停顿,没有回眸,没有半点留恋。
他走出门口,身影融进走廊的光影里,从头到尾,没有朝前排望过一眼。
彻彻底底,干脆利落。
教室的人越来越少,喧闹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和安静伫立的陈搁。
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掀动桌角单薄的试卷,凉凉的,拂在脸上,像无声的嘲讽。
陈搁缓缓抬起眼,望向刚刚许嵩坐了一天的位置。
那里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许嵩的世界里,再也没有留下他的位置。
他终于忍不住,缓缓回头。
看着那个空掉的座位,心口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以前他最怕的,是许嵩的纠缠不休。
现在他最怕的,是许嵩的彻底放手。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隐忍的那一方,是被迫冷漠、独自扛下所有苦衷的人。
他以为自己很苦,很累,很无奈。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最苦最累、最委屈的人,从来都是许嵩。
是那个明知无望还坚持两年、被冷落被嘲讽、依旧默默温柔的少年。
是被他亲手一次次推开、伤透了心,最后安静退场的少年。
夕阳最后一缕光落进教室,落在陈搁孤单的身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空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悔恨。
没人等他,没人念他,没人再满心满眼偏向他。
他赢了所有人的流言,避开了所有的是非,护下了所有安稳。
唯独——
输掉了唯一一个最爱他的人。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晚风微凉。
陈搁站在寂静的教室里,久久没有动弹。
原来真正的失去,不是大吵大闹,不是痛哭流涕。
是对方安安静静,云淡风轻。
然后,再也不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