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顺利解除,一顿饭也算是宾主尽欢。到了大堂高裕阳拿出自己的黑卡想要买单,他误会了对方的好意,不知道怎么赔罪,想来想去也只有先将饭钱付了,改日再尽心尽力地帮学姐做事。结果前台说他们这里是会员制,郑女士订位的时候钱就已经从会员卡里划出去了。
他只好再想法子改日弥补一下了。高裕阳想到这里脑袋有些疼,他不会说话,冷嘲热讽还有几分本领,叫他讨好别人,他一向马屁拍在不知道马的哪里上,被拍的马除了撅蹄子就是鼻孔喷气。
两人从旋转门出来,郑灵之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掏出个精致的小盒子,淡金色的盒身上印着祥云的白色暗纹和龙飞凤舞的“窨香”二字。
见他疑惑,郑灵之笑眯眯地说:“我和这里的大厨相熟,他常多蒸几笼糕点给我,有时太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就分给几个朋友,今天你好福气,有机会同我来,我们有一饭之谊,也算朋友了,这笼便送你。
我看你喜爱甜食,这是榄干奶黄千层糕,冷吃热吃都可以,也可以分点给你室友。”
他看着这份糕点,像看着一个烫手山芋。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金钱债很好计较,人情债却很难还。明明是他无礼,结果反倒是被误会的人一直在示好,显得他十分蹬鼻子上脸;可是不收,又好像辜负对方一片心意。他正犹豫不决,郑灵之突然很严肃地看着他的眼睛。
高裕阳眨了眨眼睛,不明白怎么了,难道是因为他不识好歹对方生气了?他刚想道歉就听见郑灵之说:
“我知道你是个认真的人,我今天本是担心你的身体,用了个不好的理由让你误会了,是我不好,下次我一定会讲清楚缘由,糕点你就收下吧,你生病着还陪我出来吃饭,这是我的赔罪。”
他听着这一番颠倒黑白倒反天罡的话简直目瞪口呆,但是对方还在发力。
“你不想收难道是不原谅我吗?”五官凌厉的女人此时眉睫低垂,十分难过的样子。
高裕阳看到这表情,恨不得把全世界的错都揽下,于是连忙走过去手忙脚乱地把糕点揣到自己怀里,焦急地解释:“我心里你根本没错,哪来的必要道歉,难道是席上那道花雕虾把你弄醉了,怎么也开始胡言乱语?”
“那就当我醉了吧,嗯?”句尾上扬的钩子把他的心差点勾成八瓣。此时她微微垂着站在他对面,他才发现他起码比学姐矮五六厘米,他一抬眼,正好望进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面哪有半分迷蒙或悲伤,只有一点温和的笑意。他发现自己又被捉弄了,却难以升起一点反感。
她轻轻地说,声音传到高裕阳的耳朵里却很清晰:“我今天晚上还有事,就不送你回学校了,注意身体不要吹冷风。给你打了车,夜里很冷,你快点回去吧。”
“哦…好……学姐开车小心。”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分离,他只能这么回道。
郑灵之的车在角落里停着,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看那道身影越来越远,高裕阳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连忙跑过去拉住了她的大衣袖子。
“学姐,你之前说有事找我,究竟是什么事?只要我能力范围内,我一定会尽我所能。”
郑灵之也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事似的,但是刚要开口,话又转回肚子里去了。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点部门的工作。”
听到这句话,高裕阳着急忙慌地把手机掏出来,让学姐把号码给他,如果有工作方面的事,可以随时联系。当然不是说其他的的事就不能找他了,他也很愿意听,高裕阳心想。在高裕阳的手机上输了一串号码,郑灵之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想了想,轻轻摸了一下对方毛茸茸的头顶,有点微卷,手感很好。
“好了,这次真的走了,早点回学校,记得报个平安。”
高裕阳落寞地走了,因此他错过了女人转头就变得面无表情的脸庞以及电话里流出的零星话语。
“…真是个傻仔…比我諗嘅更易骗……”
坐上计程车的瞬间,一股微妙的不舍和寂寥就笼罩了高裕阳。他不明白他的心脏为何跳动得如此砰砰作响呢,好像要用尽一切力气从这具身体里挣脱出来,前往某个地方。他只好想到,可能是要猝死了。
深灰色的保时捷并没有驶出停车场。
两点火光在忽明忽暗里静静地燃烧,下午高裕阳坐过的副驾驶如今坐着一个红发的女人,她的卷发比火焰更耀眼,她的红唇比血更鲜艳。车座椅被向后调得很低,女人以一种很狂放的姿势歪斜地躺着抽烟,金色的十字架项链陷在胸前,穿着高跟鞋的脚晃来晃去。她粘稠的目光从黑暗里郑灵之夹着香烟布满青色血管的苍白的手,到那张如玉佛一样线条蜿蜒的脸。此时这脸上没有半分熟悉的笑意。这女人面无表情的时候,高耸的鼻梁,低陷的眼窝,以及那张随时能说出任何谎言的浅色薄唇,都让面对她的人好像陷入一场无望的战局。尤其是她惯常的那种似笑非笑冷嘲热讽的神情,足够让任何骄傲的人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偃旗息鼓。
这都是柳圣爱所认识到的这个女人的面貌。
“圣爱,走吧,我已经等不及看好戏了”郑灵之轻蔑地吩咐道。
车子于是在夜色中悄悄滑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楼道里的灯都熄灭了,高裕阳小心地推开宿舍的门,顺便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显示十一点整。寝室里只有李宙戴着耳机沉浸在闪着五颜六色光的电脑屏幕里,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关山月黑色的床帘拉的紧紧的,应该是睡了,平时总是早早在休息的徐志然反而床铺一片空荡。
他简单洗漱后擦了点护肤水,爬到床上,想了想,还是先给徐志然发了条信息。
“你今天晚上回来吗?”
手机很快弹出信息:
“不回了,我跟朋友在外面聚会呢,不用给我留门了。你不是生病了吗,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给你带早餐。”
高裕阳于是回了个OK。
他手在按键上停留了半天,才点开电话的图标,把最顶上的号码存为联系人。望着列表里学姐两个字,高裕阳不由得有点莫名的开心。快速给名为“学姐”的联系人发去他安全到家了的信息,他连回复都不敢看就慌乱地退出来,假装浏览其他的软件。
高裕阳从枕头下面把耳机掏出来,想试图用音乐平复一下心情,结果一闭上眼就是一张美丽的脸在晃来晃去。他左边耳朵是邪恶的羊在说快点给她发信息打听她这么晚了在干什么,右边善良的羊说这么晚了还是不要打扰学姐了她一定是有正事!
高裕阳:“……”
这时突然弹出来电的画面,他吓了一大跳,上身弹了一下,手机砸在了鼻子上,把电话挂断了,他慌忙地想捞起来,结果不知道按到哪,翻开手机的时候发现给学姐发了一串乱码。
高裕阳用被子蒙住头,他好想死。如果这世界上有传送法阵,他希望把这部手机传送到外太空去再也不要让他看到。
如果早知道有一天他会遇到这么尴尬的场面,他干脆就不求妈妈买这么贵的黑莓了,按键比其他手机多,一不小心就误触,不如使诺基亚……他颤颤巍巍地给手机解锁,希望学姐已经回复他睡下了,这样就能把这种社死的酷刑延缓到明天;或者学姐干脆就把这串乱码当成一个莫名其妙的手机bug,让它石沉大海。结果他看到那条被挂断的红色通知上挂着明晃晃的学姐两个字。
天哪,他又罪加一等。居然无缘无故挂了学姐的电话。
雪上加霜的是马上又弹出一条来自联系人“学姐”的短信:
“不好意思,这个点你室友应该已经睡了吧,这么贸然地打过来,是不是打扰你们休息了?”
他连忙回复是他不小心按到挂断键了,他的手机开了铃声静音,不会打扰到。高裕阳在床上翻了个身,趴着按手机,他打字很慢,总是别人说好几句话了他一条信息还没打完,只能无奈地把打好的字删除。
“学姐,你还没睡啊,我刚到宿舍一会儿,马上休息了。”
对方安静地等到他发完这条消息才回复:
“嗯,有一点工作要处理。盛京的晚上很冷,你早点休息。”
“晚安。”
高裕阳也回了一个晚安,却没有关掉手机,只是反复地品味着手机上的几行字,把手机搁在脑袋旁边,怀着一股隐秘的甜蜜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