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女人隐没在半边光芒半边黑暗中平静的侧脸。她的胳膊撑在放下来大半的车窗上，脸面向窗外，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他试图追寻她视线的方向，但是只在高楼矗立的缝隙中看到一点太阳边缘晕开的猩红。
这种难以捉摸的神秘无形放大了她的美丽。
高裕阳无可否认自己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同学戒备心过于低，探究欲又过于强了。他很难准确描述这种五味杂陈的心情，只是像饥肠辘辘的野兽扑向食物一样本能地想要靠近。18年前，从高韫血淋淋的肚子里爬出来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他人生中复杂的事情太多。他并不是个聪明人，桩桩件件都想明白对他来说太为难了，想不明白的，干脆就不去想。他决定只跟随自己的**，这就是他的命运。即使每天把石头从山脚推到山顶，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他平静地注视着女人沉默的背影，而发现他醒来的郑灵之只是转头投来温和的目光，然后示意他该下车了。
两人关上车门，门童弯腰接过车钥匙，替她们把车泊好。
似乎郑灵之是这里的常客，迎宾人员走过来，沉默且恭敬地将他们引入一处雅致的包间。高裕阳看了看门口的木门牌，写着西山晴雪，名字倒是起得很有情趣。
两位侍者推开门，包厢里面是不大的一方四角雕花木桌，虽不知是什么木头，但是落座之后有股植物的清香。桌上摆一个长颈的天青花瓶，斜插着一支金桂。天色将暗，外头的光线从海棠形花窗影影绰绰地落进来，似乎还可以听到庭院里竹叶互相摩挲的声音。
她们面对面坐着，郑灵芝把侍者送来的菜单递给高裕阳：“看看有什么想吃的，他们这名字起的都怪绕口，看名字看不出来的就随便点。”
菜单不厚，他慢慢翻看起来，随口问道：“学姐不是这里的常客么？”
郑灵芝笑了一下，没问他怎么知道的：“是啊，但是好久没来，除了固定的特色菜，他们每一季都要出很多新花样，我也不清楚现在都时兴些什么。怎么，要考考我点的菜合不合你胃口？”
高裕阳看着她在微暗的灯光下仿佛横波噙情的眼睛，亮泽的黑发，也温柔地笑着说：“可不敢劳烦学姐。”
他斟酌着点了五指毛桃石斛炖鸡、焰烧乳鸽、花雕醉虾、冰糖白茶秋梨饮这四道，郑灵之看了看，加了一道上汤菜心和一壶小青柑普洱。穿着软底鞋子的侍者带来一壶普洱后又无声地退去，一时间包间里只剩下对坐的两人和两杯散发着白色蒸汽的热茶。
郑灵之抿一口茶，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她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看着对面僵硬的人开口道：“这么如临大敌干嘛，都说了刚刚是在和你闹着玩，不要表现得像做错了一百件事一样。况且本来今天如果没有在校门口碰到你，明天我也是要找你的。”
“学姐找我？为什么？”
郑灵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另一件事。
“上次的入部申请我和副部长她们已经批过了，你也在合格的人里面。这件事本来应该周一再统一给你们发信息，但是我有一点疑虑…”她舔了舔嘴唇，迟疑了一下开口，“你应该也知道我和徐志然那家伙还算熟，他看着大大咧咧实际上胆子很小，做什么都得拉着别人陪，我听你当时说没有做宣传工作的经验——我们部几乎是所有部门里最忙杂务最多的，我担心你会不会是被徐志然死缠烂打才勉强去做？”
郑灵之苦笑道：“那天你给我看了你之前的作品集，非常优秀，我私心是很想让你来的。如果我和你室友不认识，就算后来我发现你想退部也会留住你，毕竟大三的马上要退了，我们很缺牛马。但是现在因为有我这层关系，你被迫掺和进来，我觉得还是不太好。如果后来你因为这些杂事影响学习甚至个人生活，我认为也有我的责任。”
高裕阳惊讶于她猜到了大部分的原委，甚至连后面可能的结果也提前替他想到了。不过有一点，她想错了。
“事情起因确实像学姐所说，但是听了学姐的话我也有心想锻炼一下能力。”他笑道，“况且有学姐这番如此理解我想法的肺腑之言，就是我不想当牛马也感动得要为学姐当牛做马，感恩报德，结草衔环，以身相…”
话音未落，郑灵之刚抿进嘴的茶差点喷自己一身。她一边咳嗽一边拿纸擦漏出来的水，颇有点哭笑不得，这家伙，她体谅他不愿意，他还以怨报德上了。
见到自己的话被咳嗽打断，高裕阳还颇有几分遗憾。学姐捉弄自己一次，他也逗她一次，算是打平了。
这时传菜的侍者敲了门，鱼贯而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诡异的氛围。菜一盘盘摆上桌，乳鸽油润色亮，皮薄肉嫩，炖鸡香气四溢，汤清味鲜。白茶雪梨用一盏莹润的白瓷小盅盛着，盅身画了一支桂，一旁题了谢懋的两句词。光看品相，已是色香味俱全，再配以风雅的器皿和清幽的环境，高裕阳承认这位学姐必然是食界老饕。
鸽子烤完后按部位已经解好了，他选了里头骨头最少肉最多的一块用公筷夹给对面的人，见她愣了一下后吃掉了才自己动筷。一入口首先是丰盈的汁水伴随着乳鸽本来的浓郁肉香，接着是醇厚而带着一点酸甜的酱汁，中和油腻的同时丰富了口感层次，细细品味后尾调还有一点炙烤后带来的炭烧气，可谓是汁水四溢醇香扑鼻。
两人进食的姿势各有各的文雅，郑灵之看着刚刚还在胡说八道胡言乱语的人，此时板板正正地一勺一勺喝汤，不由得心下好笑。她把还没动过的雪梨饮小心地推过去。
“好了，知道你生病了，刚刚还说了那么多话，嗓子疼么？他们家炖雪梨的时候加了一点川贝还有别的药材，上次我朋友生病没胃口我带她来喝过一次，她说喝完之后舒服多了，病也很快好了，你赏脸，把这一盅全喝了吧。”
这次轮到高裕阳发愣了。他只以为她是在故意捉弄他，因此带他来价格这么高的地方，现在一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估计是怕他不肯无缘由地接受别人的好意，因此特意寻了个由头将他哄过来。
刚刚大放厥词的时候毫无反应，这回喝了一勺梨汤反而害臊起来，一是为自己小肚鸡肠，二是为故意冒犯。高裕阳的围巾放在椅背上，厚外套也把拉链敞开了，里面的毛衣是黑色的浅V领，郑灵之清清楚楚地看到慢慢地他从脖子到锁骨，耳垂，两颊，全部烧起来了，长长的睫羽低垂，敛住害羞的眼神，并且只是快速地喝梨汤，一个字也不吭。
郑灵之突然说：“你知道吗，我家养了一只铁包金的博美，叫豆豆。”
高裕阳：“？”怎么突然说起狗来了，他难道刚刚因为太尴尬了漏掉了什么话？
“它做错事被发现的时候就这么假装低头尴尬地狂吃狗粮。”
“……”
高裕阳假装听不懂，他一边往旁边瞟一边说，养到这么聪明还懂得自己错了的好狗，学姐应该高兴才是。郑灵之差点又绷不住了，她一边憋笑一边连忙表示自己回去马上就给家里的“好豆豆”多加两条它最爱吃的牛肉干。
郑灵之早已停筷，右手撑着头用一种比水波更温柔绵延的眼神注视对面慢吞吞进食的人，此时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无人得知，高裕阳只是在这种平静的氛围下多吃了两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