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明月夜

他就这样,头脑里飘着雾,脚下踩着云,轻飘飘地回去了。一路上徐志然拍了他好几下,他都只像灵魂出窍了嗯嗯两声。

那个好像散发着光芒的女人,问了什么问题,他又是怎么回答的,一概都不记得了。回到宿舍另外几个室友问他们面的如何,也只有徐志然一个人在说说笑笑。

好歹现在是熟悉一点了,徐志然看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又不好在宿舍里光明正大地问,怕这小子不好意思,只好晚上洗完澡在被子里给他发信息。

“喂,你怎么了?面你的不是我学姐吗,她应该不会问什么很难的问题啊,怎么这么魂不守舍的。别说是一见钟情了吧?”

徐志然的语气有些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古怪,但是高裕阳并没有发现。他不擅于社交,对于这种隔着屏幕的情绪很难发觉端倪。

他缩在被子里,反复回想着那一幕,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斟酌了半天,最后打出一行字:

“没有。只是高考后太久没去这么多人的社交场合了,有点不适应。不用担心。”

他想起那个微笑,那种恰到好处的语气,仿佛捏制假人般的柔和表情,莫名有种在看皮影戏的虚伪感。以及诡异的熟悉感。

假面。他没来由地想起这个词。

徐志然那边很快就回信过来:

“你没事就好,我还担心你太尴尬不加社团了,以后没人陪我玩我要孤独死的。”高裕阳还想说什么,徐志然那边马上弹出来回复,说他明天早上要训练,现在就睡下了。

高裕阳只好把打好的字都删除。

他一边感受到心脏里传来的不安,一边又难以抑制地想要探究,那个学弟口中的的优秀学姐究竟是什么人。在这种纠结中,他陷入了沉睡。

高裕阳的睡眠一向很浅;光线、声音、温度都会影响他的睡眠质量。今晚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有时好像在被追逐,有时又好像在被咀嚼,吞噬。他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无法呼吸,无法动作,仿佛被包裹在紧缩的塑料薄膜里,氧气随着呼吸逐渐地减少……

安静的空间里,室友们都睡着了吧,他模模糊糊地想到。

突然窗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嘀嗒,这是雨滴落在玉兰树硬质而宽大的树叶上发出的声音,很快这乐曲逐渐由零散的音调变得激烈,高昂。

雨下得大了。

他想到这一点,慢慢进入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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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有早课,高裕阳费力地苏醒,还没睁眼就发现喉咙传来一阵干燥的撕扯感,四肢也僵痛无力,他在心里叹息一声,明白自己还是抵不过这残酷的秋风,迎来了每次换季都会固定出现的重感冒。他重重地咳了两声,考虑接下来是不是要请假。

徐志然训练还没回来,他想了一下,谁有时间帮他带一提热水回来,他实在是起不来,下回可以帮着带饭。

他们这个寝室是六人寝,但是空了一个床位,是属于那位从开学回来从来没有见过的季璟。听舍友说好像是大四的学长,因为家里有房子在本地,而且也忙着实习,就不在宿舍住了。但是宿舍费都交了,干脆把床空出来给他们放杂物,偶尔来学校上课的时候也在寝室休息一下。宿舍里还有个很显眼的男生,,名叫关山月,是个冷酷的长发潮男,每次出门身上叮铃哐啷的首饰加起来可以卖两斤废品。平时在宿舍话很少,待的时间也很短,每天都神出鬼没的,很难看到他,因此到现在开学一个月,和室友的关系并不怎么近。

除了徐、关二人,还剩下一个每天只要回宿舍就戴耳机打魔兽世界的宅男李宙,和开学一个月已经被分了两次手的闻浩博。这俩人也时常神龙不见首尾,因此目前来说高裕阳只和徐志然稍微熟一点。不过他挺喜欢这种互不打扰的人际关系,对宿舍生活姑且还算满意。

徐志然是体育特长入学,训练很难把手机带着,他决定找关山月碰碰运气。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在通讯录找到名字,试探地发了一条信息:

“你现在有事吗?”

关山月马上把电话打了过来,冷淡的的嗓音在电话里略微有点失真:

“怎么了?”

“哦,好像吹了秋风,得流感了,现在浑身痛,你能帮我带一壶热水回来吗,我有热水瓶,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道:“季璟的电热壶好像还在宿舍里,我正好下课了准备回宿舍,洗干净了帮你烧壶水吧。”似乎是怕他嫌弃别人用过的,他又补了一句,“季璟买回来没有用过,崭新的。”

高裕阳感激地道了谢。

他给助教打电话说明天要请病假,对方态度很好地让他后面好点了把假条拿过去。他一边在床上闭目养神一边等关山月回来。

高裕阳昏昏欲睡的时候,关山月终于回来了。

卫生间传来一阵洗刷的声音,随后响起热水壶连通电源开始烧水的动静。听见脚步慢慢靠近,高裕阳连忙坐起来。

关山月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问他:“我弄了点感冒药回来,不知道你要吃哪种,你自己看看。”高裕阳挑了几种,他就一声不吭的冲药去了。

喝完药喉咙舒服多了,也能发出声音了,他连忙给关山月道谢:“今天真是帮大忙了,你买药多少钱我等会转给你。”关山月歪着头想了一下,说:“找朋友要的,我也不知道多少钱,真想谢哪天有时间请我们俩吃麻辣烫吧。”

高裕阳笑着道好,觉得关山月看着不近人情其实还挺好相处的。可能帅哥不仅是外表过人,心地也很善良吧。

下午是专业课,任课教授很严厉,也很少给假。高裕阳翻出一个白色口罩,跟正在写报告书的关山月说了声再见就准备出门。关山月撇了眼穿着厚实毛呢外套的背影,让他多带条围巾。

高裕阳拿完围巾笑着道了声谢就走了,看着心情不错。

设计学概论平时他都会用心听,今天可能是吃了感冒药,听着台上一拖二唱的语调,实在忍不住昏昏欲睡。等他醒的时候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课堂上教授念的知识像水一样从脑子里滑过,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高裕阳都不知道今天来干嘛的。他把课桌上的黑莓丢进口袋,头重脚轻地往外走,准备去弄点清淡的晚饭。

他们食堂什么都好,就是油太大,他现在要是吃一准会吐出来,还是不要在同学面前丢人现眼了。

刚慢吞吞地悠出校门,高裕阳隐约听到身后有人好像在喊自己,刚准备回头,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一缕清新的柑橘与绿植香从那只手上传来,一扭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

他眼睛亮了,惊喜地喊了一声:“学姐?”

郑灵之笑着应了一声:“本来叫了那么多声你都没应,我还以为是不是说记错名字或者认错人了,没想到是我们的学弟不想理我。”

高裕阳耳朵有点红,懊恼于自己走路的时候走神。他马上说:“怎么可能!我今天生病了,围巾裹得有点紧,把耳朵堵住了,不是故意不理学姐的。”

郑灵之听到这话挑了一下眉:“哦?,我怎么知道你这话是不是真心的,万一是在敷衍我呢。”高裕阳脸都憋红了很想再多解释一点,就听到她轻快地说:“这样吧,老站在校门口吹冷风也不好,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粤菜店,你请我喝一碗那里的秋梨糖水我就原谅你。”

他不知道为什么生怕她生气,立时无有不依,马上说:“去去去,现在就去。”

高裕阳迷迷糊糊地就跟着只见过一面的女人走了。

他没发现自己像随行小宠物一样跟在屁股后面打转,只是想找一个为自己清白辩解的机会。他抬头瞄她的神情,却见她一幅嘴角上扬憋不住笑的的样子,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下意识要叫她:“学姐!”他不高兴了,“你又捉弄我。”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呆了一下,为什么是“又”?高裕阳一路成长的过程,并没有什么过于亲近的朋友,因为家庭的原因,也没有什么人跟他肆意地开玩笑。

好在郑灵之似乎并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眉梢带着一点轻微的笑意嘲笑自己的学弟:

“哎哟,谁叫你像博美一样在旁边转来转去,太可爱了,谁都会想逗一下的。”

他听见这像逗狗一样的语气马上忘了刚刚的一点奇怪,一句话都不想说了,只是低头面红耳赤地跟她并肩行走。不知不觉到了学校附近公园的停车场,郑灵之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辆深灰的保时捷911,流线型的车身在夕阳下反射着低调的光芒。她把车门打开对他一伸手:“请吧,小少爷,为小的刚刚不知好歹捉弄您的事赔礼道歉,您屈尊降贵赏脸同乘一下。”

高裕阳不好意思地坐在副驾驶上。

直到车技术很好地开到一条陌生的马路上,他才迟疑地问了一句:“很远吗?我怕晚上赶不及宿舍门禁。”

郑灵之依旧是笑眯眯地道:“没事,不远,只是坐地铁这个点难免人挤人,我们盛京的出租又贵,正好我车停得近,还方便点。”

他觉得也是,开了一点窗,闻着淡雅的青橘味不知不觉打起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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羔羊
连载中老实老鼠0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