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到长发的男人过来,佣人们都不自觉地噤声了。
温室里诸如月季山茶之类的花卉一如既往地艳丽着,因为这里的女主人是很爱鲜明的颜色的。她总是笑着对高裕阳说,“这样的景致很衬你的气质,我看着心情也变好了。”
于是花房里挪了一个洛可可式的茶桌摆在正中,他有时会在这里喝咖啡,看一本狄兰的《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或是《二十一首情诗》此类的诗集,期望那个女人一走入房子的庭院就能注意到自己。
柔顺的长发,微微泛着光泽却不施粉黛的皮肤,搭配着自然的色调和优雅的微风。他希望呈现一种毫不费力就能感受到的美丽。
高裕阳又想起一如今日的秋景和一个女人。他那时如何预料自己会和她有像藤蔓一样纠缠的命运呢?他合上书,阖上眼,光晕洒在他的眼皮上,透出血管的颜色。佣人们弯下腰不发出一点声音地换了一壶新的香片。
意识渐渐地模糊了,他好像又回到了2008年的秋天。
高裕阳此时刚刚度过没花什么心思的高中时代和周围人都在雀跃的高考放榜,正式走入大学校园。他的文化课成绩并不怎么好,靠着还不错的美术特长分才能勉强进入这所一本大学。
父亲对他非常失望,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在好大学读一个金融或者管理的专业,毕竟他们家有足够的条件。但是高裕阳自己是很满意的,因为一开始并没有期待会取得非常理想的成绩,结果放榜出来,文化和特长分都比平时高出百分之三十。他兴高采烈地填了自己喜欢的平面设计专业,这可以说是他微不足道的人生里除了外貌和家世以外唯一一件让他感到骄傲的事了。
过了开学的九月步入十月金秋,这是他在大学里度过的第一个秋天,离开了家乡、父母,他对一切的新事物都感到无限的好奇和期待。
这个月正是社团对新生招新的时候。有一个和他同乡的室友问他有没有兴趣参加社团。他当然是很有兴趣的了,但是这么多的社团,他并没有什么兴趣爱好,也不知道去哪个会更好。
这个室友叫做徐志然。徐志然和名字给人的感觉不一样,是个五官圆钝,性格很开朗的南方男生。听到这个话,他皱着鼻子说:“哎呀,不用担心。宣传部有个我认识的学姐,她是部长,人很好,宣传宣传,总归是做些海报设计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不是会用PS吗,正好是你的专长!你和我一起去,我们还可以互相照应下。”
高裕阳听了觉得也是,答应他周五招新会的时候一起去。徐志然听了这话很高兴地搂住他的肩膀:“真是我的好哥们,嘿嘿。”
天气越来越冷,校道两边的枫树汇集出一片温暖的红棕色,让人无端想到壁炉里的焰火。
很快就到了周五。高裕阳打开窗观察了一下外面的天气,肉眼实在难以估量。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围了Burberry的灰色格纹围巾。这个北方的城市有着不同于他故乡的冬天,虽然农历才刚刚过了九月,但是冷空气已经非常刺骨。他一走出门就打了个哆嗦,但是懒得回去加衣服。
高裕阳突然没来由地讨厌寒风和秋天,就像讨厌生命的衰亡和离别。他叮嘱自己下次一降温就把自己裹得厚厚的,这种对于寒冷新奇的感受实在不是什么好体验。
他慢慢地走到宿舍楼下。徐志然刚刚吃完早餐在楼下等他,见到他过来,挥了两下手臂。两个人一边闲聊一边往招新的文华楼走。
聊到社团,高裕阳略带好奇地问到关于那位学姐的事情。又不是一个级的,怎么会这么快就认识了。
“嗨,我们俩是一个地方的,她成绩可好。当时我们高中,她们班是高三第一个班,正好和我们高二最后一个班一个楼层了,就在隔壁。她是学生会的,老是带人查校服,我每次都不穿,后来发现她就是隔壁班的,一来二去就熟了。”
听到这段话,高裕阳戏谑地看着他:“你该不会是故意不穿想被人家多记几次名字吧?”
徐志然摸了摸鼻子,让他滚远点儿。
走进文华楼,高裕阳微微讶异,和想象中学生们吵吵嚷嚷的场面不同,只有一楼的告示墙上贴着各个社团招人的大字报。偶尔有几个抱着一摞纸或者什么道具的学生走过,都是各司其职的样子,氛围非常沉静。一路上了三楼,他拂过手下红橡木的欧式扶手,感觉这建筑风格颇有几分民国的味道。
徐志然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边低头打字边给他介绍。过去民生艰难的时候,虽然颠沛流离,但是学者们还是想把青年们聚集起来恢复教育,但是只有人没有钱显然不行,便通过相熟的外派学生求助了海外的华侨商会,集资给各个高等学府捐赠了几栋楼,文华就是其中的一栋。当时条件所限楼体修的比较窄小,后来校区扩建,师生们迁出后商议了一下,把这栋楼划做学生活动中心。现在一二楼是各个社团申请的活动室,上面是学生会的办公地点以及一些健身休闲的地方。
说着已经到了地方,拉开会议室的大门,已经陆续来了一些人了,看着这明显很热闹的场面,高裕阳有些意外,没想到大学的社团这么受欢迎。他有点打退堂鼓了,人多意味着竞争大,他不是很想上去展示一通之后灰溜溜地被刷下去。
徐志然观察着他的表情,见此顶了顶他的胳膊,挤眉弄眼,高裕阳没弄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他只好小声在他耳边说:“都说了我有关系了,我们俩走后门,你还有特长呢,肯定能进的。”
高裕阳无奈地点点头,心想把这个过场走了就算了,反正这么多人估计也选不上他。
一个学姐面前排着一小队人,每个人排队交自己的申请表,然后简单地做个自我介绍,问一些相关问题,没有公开演说环节。高裕阳见此松下一口气,他很不擅长这方面。
他是正中间的一队,负责的是一个黑色齐肩披发的学姐,发尾的弧度很锋利。对方看他愣着不动,轻轻招了一下手:“过来排队呀。”
她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戴着银色细框眼镜。低调的穿搭,坐姿也很端正,耳朵上的钻石耳钉却在偏头交流的时候在皮肤上折射出淡淡五彩的光晕。见到他过来,她微笑了一下,眼睛和卧蚕弯成一个很可爱的弧度,弱化了棱角分明的五官带来的锐利。
“你好,”她说,“我是郑灵之,你可以喊我学姐或者部长,我是宣传部的主要负责人。”
“不用紧张,我们现在来做个简单的面试。”
嘈杂的人群里,只有这一道声音越过无数的人群清晰地飞进了他的耳朵。高裕阳忽然感到自己的心中某个垂死的鸟突然叽叽喳喳地跳动起来,让他浑身的血液不由自主地变得鼓噪了。